忆柯催动体内须弥,黑气在弥妄海中翻涌着,执渊眼前景象摇晃,只觉得光线明暗不一,颇有种改天换日的错觉。
幽界是她开辟的,轮回大阵是她布下的,事发突然,找不到什么可以代替阵眼的东西,只能她自己来。
她自己,作为阵眼,代替轮回碑,以己之身,填补缺口。
如果一直没有合适的“阵眼”,她可能就在此,枯坐十年、百年、甚至是千年,最终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人知晓的寂静中,伤痕累累的躯体销蚀殆尽,神识融入大阵,灵力供养轮回。
是啊,在下来之前,她伤得那么重,现在又成了阵眼,须弥霸道,只怕连十年都撑不住。
如果彻底和轮回大阵融在了一起,那么这个世间,还会有忆柯吗?
执渊不敢想。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弥妄海。
兜兜转转,她还是没能自由,没能站在阳光下。
兜兜转转,她还是成为注定牺牲的那个。
这和最开始的时候,她一人独守弥妄海,遥望灯市不可得,有什么区别?
执渊觉得讽刺至极,阴翳的脸上,发自内心的冷笑起来。
第一次来到弥妄海的时候,他尚且还能问一句:凭什么?可是现在,他连这句话都问不出来了,全身上下愤恨又无力,周身卷起罡风,似乎要把人撕裂。
他也确实把这个幻境撕裂了。
走出幻境的同时,他掐住了若木的脖颈。
他怒极——
要不是你,因果剑就不会彻底崩坏;要不是你,轮回大阵也不会动摇;要不是你,幽界,更不会有那场浩劫。
若木被捏得喘不过气来,喉咙间发出咿呀难闻的咳嗽,四肢变成了本体树枝的模样,他已经化为人,执渊手上又聚集了灵力,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
空灵灵的声音再次在执渊耳畔响起:“不甘心?很无力?”
“她诞生在混沌之地,和弥妄海同根同源,这就是她的命,你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如和我一起,一起启动阴阳阵,既然这个世界不公平,没有所谓的好人好报,那我们就重新创造一个世界,一个可以,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世界。”
“不好么?”
一段话说完,执渊不为所动,手上力道没有松懈分毫,反倒让若木更加窒息。
若木也清楚,执渊心智坚定,就凭这三言两语,不可能让他动摇。
不过只要他激动就可以了。
人在激动的情况下,心里眼里只会装着同一件事,对周围的感知力会下降许多,这种时候,是偷袭或者做点什么的最佳时机。
第二颗种子从衣袖间滑落,就等着执渊情绪起伏,悄无声息的种在他体内。
谁知,种子刚落在执渊皮肤上,就被他捻了起来。
不知何时,他戴上了那副透明手套,种子捻在指尖,根本就接触不到他。
若木忽然意识到,他愤怒是没错,可也没有因此失去了理智,甚至还很冷静。
背后山风卷过,凉意窜上背脊,若木从头到脚觉得冷。
他要用阴阳阵,便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弥妄海,忆柯生于混沌之地,实力恐怖如斯,这是他知道的。
可执渊,或者说执三,从始至终都是灯市闲逛的公子,横跨衔月泽寻找弥妄海,就足足走了半年,后来弥妄海封禁,他飞升,更是因为猝不及防中了忆柯的圈套。
在灯市的时候,他尚且没有那么冷冽,还会和身边人开开玩笑,处处闯祸,被执溯追着打。
换命之后,他魂飞魄散,碎裂成一块一块,附在世间小鬼身上,飘荡了几百年,几百年后,他再次飞升,整个人开始变得冷淡不爱说话,因此在仙都存在感并不强。
他总是这样,做的远比说的多,藏于内的远比展现出来的多,都快让若木忘了,犹月族的血脉,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执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如果非要说出点情绪,大概就是看废物和死人的目光。
那宽大洁净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青筋凸起,执渊双眼泛红,若木艰难抬头,瞥了他一眼,就被这目光给蛰了回去。
若木:“阴……阴阳阵开启的时机已到,与其挣扎,不如加入我,我们一起挣脱这所谓的命!”
执渊咬着牙齿,整个人看起来颇有种少年狠劲,他还真的仔细考虑了若木的话,手上力道松了些,细如丝代替了手指,继续勒着若木。
执渊退后了几步,抱着手打量这个人,他其实不爱说话,尤其是对无关的人,无关的事,更是惜字如金,言简意赅。
可这次,他很反常,话出奇得多,说:“好啊。”
若木愣了,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执渊:“你是要我放弃这里的人和事,放下所有的牵挂和回忆,是么?”
若木眨眨眼睛,他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意思确实是这个。
“你是要我放下仇恨,和罪魁祸首共谋大计,用天下覆灭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还是,你要我成为你的帮凶,不仅忘了衔月泽的那场大火,还要拿起屠刀背刺忆柯让她失去最后的信任?”
三句话,每说一句,细如丝就小一圈。
到最后,若木面色青紫,已经不能动弹,无法说话,也做不了任何挣扎。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加害者不反思自己的罪责,还要把这一切推到外界不公上,对受害者说,这是命不好,你要和我一起,把世界毁灭。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执渊不认。
他只知道,衔月泽人海喧嚣中的礼义仁智,兄弟间的义气忠诚,朋友们相互托付的信任……或许这里不是童话世界,也不是十足十的好,可既然盘古开了天,女娲造了人,那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山河湖海,日月风光,是忆柯小心珍惜,努力争取的美好,岂是能说毁就毁的?
倒是这个被称之为“神木”的东西,在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阴阳阵的布阵者是他,大阵和布阵者相互关联。阵破了,布阵者会受到反噬;那反过来,布阵者要是不存在,这个阵,自然也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