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扑面而来,底下雾蒙蒙一片,原来轮回道那么长,那么安静,静到他以为,能在此处下坠一辈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炫目白光,那是一个出口,孟婆汤会在此时发作,忘却一切,通过出口后,就会在某位母亲的肚子里。
新生命,由此降生。
可忆柯显然走的不是这条道。
此处太黑了,执渊搓出一簇火焰,照亮一番天地。
这里风很大,忆柯头发飘扬,手中不知何时攥着把石头,执渊定睛看,那石头血红,想来是被鲜血浸染许久。
风声、厉鬼声、须弥声,刺痛耳膜,划破衣裳,忆柯毫不在意,转过弯道,继续往下。
就算只是旁观,执渊也能感受到气压变化,就像是一片粘稠,不见光的深海,而海水,则是漫无边际的须弥。
太熟悉了。
这里太熟悉了。
是弥妄海。
原来轮回道之下,是以弥妄海为依托的。
跟着忆柯走了许久,执渊细细计算,想来已经进入了弥妄海腹地,眼前似乎有什么,寒光闪过,他眯起眼睛,侧身躲闪。
定睛细看,才发现不是什么攻击人的东西,像丝线,不知何处来,也不知伸向何处,整片弥妄海中,这种“丝线”至少有万万根,纵横交错,遍布各处,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一路走来,穿过无数“丝线”,没有一根断裂,执渊也没有感受到阻拦。
执渊扭头沉思,这是什么?
再往下,忆柯顿住脚步,站在轮回碑前。
是的,轮回碑。
都说世间轮回碑有四块,分别位于清熙山,梵音山,梦演,秋水镇。
但其实,幽界轮回道之下,还有一块,和其它四块相互联系,是整个轮回大阵的阵眼。
执渊忽然抓住了什么,直觉这些“丝线”,和轮回道息息相关。
他不知“丝线”们的来处,却看见了“丝线”的归途,是弥妄海中的这块轮回碑。
它们缠绕裹附在轮回碑上,本来应该成为一个蛹,把轮回碑护在其中。
可是现在,这些丝线断了一半,毫无生机的垂落下万丈深渊,而悬浮在空中的轮回碑,也碎成了几瓣。
执渊忽然明白,为什么幽界会震动不休。
因为作为支撑的轮回碑碎了,也就是阵眼破了,那以弥妄海轮回碑为依托的轮回道,又能撑得了几时?
忆柯站了许久,从执渊的角度,看不见她的面庞,更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个背影,极其脆弱,又极其悲凉,似乎下一秒,就要轻轻飘落,在须弥中摇摆,最终消失不见。
衔月泽灿烂辉煌时,弥妄海暗无天日,那些困苦难熬的日子,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执渊不禁红了眼睛,双腿像是被定住了般,无法再前进半步。
他在她身后,看着她,陪着她,等着她。
良久,忆柯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回头,做了某个决定。
她仰头看着那些悬浮的,不规整的轮回碑碎片;抬起手,衣袖滑下去,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腕,修长手指把碎片拢在掌中,一块一块,就这么收集起来。
弥妄海由须弥组成,本该是死气沉沉,但也正是因为须弥太多,加之其不稳定,性质特殊,就形成了像海一样,潮起潮落的动态,侧耳听,还能有海浪声。
只是现在,沙沙的浪潮声中,隐隐有金属颤动的声音。
息壤被若水滋养,执渊不仅恢复了五感,而且敏锐极了,他侧耳听,听见了不甚明显的剑鸣。
是的,是剑鸣。
他抬眸,直直看向忆柯收集起来的轮回碑碎片,只见她仔细抚摸繁复纹路,似乎是在怀念什么,她垂下眼皮,轻声问:“你是不是,也不舍?”
执渊紧紧捏着细如丝,拳头都红了,手臂微微有些抖。
原来,最后一块轮回碑,是由因果剑变幻而成。
原来,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和她并肩而立,支撑轮回碑,守护幽界。
执渊仰头,想把那点火辣辣的痛憋回去,漫天丝线交错,洒下银色光辉。
弥妄海,终于有了些……别的颜色。
既然是因果剑,那这些“丝线”,也就有了解释,它们叫“因果丝”。
一根丝线,代表了一桩憾事、一种执念,是最普通的凡人的生离死别,是花开花落,聚散不由心。
他们存在过、拥有过,于是留下了痕迹。黄册子上每记一笔,轮回道每开一次,这里的因果丝,就随之多一根。
可是因为“无不知”,也就是柏煜的布局,因果剑再次碎裂,和上次幽界开辟不同,这次直接失去了所有的仙气灵力,成为普通石块。
再也撑不起偌大一个阵的阵眼。
而普天之下,像因果剑这样的仙器,难遇难求,有些或许灵力强盛,可就是缺了点“机缘”,或者说,缺了因果剑斩遍爱恨的红尘心,是无法做这个阵眼的。
而早早落入凡间,沾染烟火的仙器,或许亲和,却在兜兜转转蹉跎中,仙气灵力渐渐流失,不足以支撑大阵运转。
大阵缺了一个口,轮回道,眼看着就要坍塌,届时,弥妄海失去束缚,忆柯重伤难以镇压,须弥倾斜而出,又是一场灭世浩劫。
情况都那么危急了,忆柯却还是稳稳当当的,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好像只要有她在,不论多大的事情,都能够摆平。
她缓缓走到阵眼处,所有因果丝的中心,盘腿坐下,手腕翻转,执渊甚至看不清她的动作。掌中染血的石头,划破虚空,如箭矢般飞向四方,镇压下整个幽界的动乱,把“外来之人”,强行扫出幽界。
是的,只是“外来之人”。
芒澧萦芑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扫出去,幽界封闭,也是为了把他们护在其中,只是他们伤得太重了,沉睡休养间,晃眼就是几百年。
后代摆渡人只要按照规矩走,也不会被幽界排斥,能够安全的,把小鬼们毫无差错的送入轮回。
在仙界陨落,幽界动荡的情况下,重伤的幽王,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执渊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情绪烦躁,上前两步,却被无形的“场”隔离,他只能看,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