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说到这句时满眼的泪，顿了顿才接着道：“被做成行尸走肉。”
长庚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他张了张口：“我……我不是……”
“都到现在了，你还妄想狡辩，若非有十足十的证据，我又怎会如此？”
行尸走肉是古法。当初女娲造人时，捏出的小人死气沉沉，不会说话不会动，就是个空洞洞的玩偶，一点也不活泼。
女娲怎么看都不满意，和伏羲提及此事，两人商议后，决定除了赋予“人”躯体而外，还要赋予他们“魂”。
于是女娲造壳，伏羲造魂，再用注魂之术让“壳”活起来，成为“人”。
行尸走肉，就是注魂之术的逆转，它把“魂”抽离出来，让“壳”成为简单的容器。
这是上古时期“神”运用的法术，并未在人间流传，而仙都的仙，大多是修为大成者飞升的，本质是人，和神没什么关联。有可能知道注魂之术的，数起来不过五人。
扶桑自己，作为神木的长庚，忆柯，执渊，还有悬峰仙首。
扶桑最先怀疑的是悬峰仙首，为此她又去衔月泽走了趟，行尸走肉上可以追溯施术者的气息，那气息扶桑很熟悉，正是若木。
千千万万的人，滔天罪孽啊……
作为汶钏时，她就应该知道，这个人很危险，为了改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后来幽界浩劫，轮回道差点毁于一旦；桃源变中，那些村民无一活口……其实当初，忆柯把枯枝给她时，她就不该救的。
她和若木都是神树，众神陨落，天地崩坏，她化身成人，力挽狂澜，若木伴随在侧。可是他不知道，这样逆天而为，是有代价的。
因果倒转，四世而亡。
这是他们的箴言。
医者汶钏，弟子扶桑，桃源桑桑，再到现在的神女扶桑，这应该是她的最后一世。
她站在所有人的起点，经历过所有人结局。
若木愿和她一同救世，说明他本性不坏，凡人有句话：人之初，性本善。忆柯把枯枝拿给她时，她明知道“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却还是救了。
因为她想引导长庚向善，想避免这一切悲剧再次发生，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改变“因”，从而改变“果”。
衔月泽同福客栈里面的东西，也是她留下的。
因为天道限制，她无法直接对忆柯执渊说出这些，只能出此下策。
然而到了最后，她发现，朽木不可雕也，对于她来说，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如何能改变？
她不该救的，她早该杀的。
一念仁慈，换来百万人灾厄，她根本不是什么神女。
就这出神的瞬间，长庚终于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眼底悲凉难言：“原来……这从来不是我们的大婚。”
“原来，那封拜帖，你从未送出去，因为你打定主意，要杀了我。”
他想说，不是我做的。
这个“我”字，他问心有愧，只能道：不是长庚做的。
然而这句话没来得及出口，扶桑手中的簪子陡然尖利起来，朝着长庚刺去。
只是她身体微微颤抖，这一刺竟没有刺中，让长庚逃出了沐晨阁。既然话已经说开，那么今日，无论如何长庚都不能活，由此有了仙都一战。
不老簪问世，长庚魂飞魄散。
此后就是谛听看到的，天问台上，众仙质问，扶桑不答，削去记忆，堕为凡人。
眼前的大婚，和千万年前的那场有些相似，同样的简陋，同样的没有看客。
唯一不同的，这凤冠霞帔、金银满身、华丽贵重，没有羽衣霓裳的仙气飘飘，却有几分独属于人间的，端庄和正式。
这一次，汶钏是提前说好了的，她无法接受，她要他死。
柏煜其实挺欣慰，不论她怎么做，怎么想，只要不是像当初那样，欺骗他，就好了。
短短几步，好似走过了几生几世，汶钏的眼睛很美，那是独属于新娘子的温柔，还有几分……将要离别的悲伤。
柏煜双手轻轻握住她，在拜堂前，轻声说：“弥妄海九重天雷，长庚命悬一线，根本没有机会，炼化行尸走肉。”
“不是他做的。”
扶桑若木对抗天地崩裂时，扶桑陷入逆向的时空，而若木也受了重伤，神魂被一分为二。
一半落在弥妄海边，在恶劣之地，顽强的活了下来，成为忆柯的“家人”。
而另一半，则落于凡间，不久化形，勤恳修炼，成为第一个飞升的“人”，创造仙都，居于悬峰，后世称——仙首。
人间多苦难，他早已在虚伪中，学会了冷漠，成为仙首后，更是无情无欲，炼化行尸走肉，简直没有任何顾忌。
长庚确实是良善的，最开始，他不知道另一个“我”的存在，只想陪伴在扶桑身边，大婚时，他是真心实意高兴的。
可是他何等聪明，他和仙首本为一体，即使暂时切断联系，也能在真真假假的梦境中，觉出些蛛丝马迹。
加上扶桑的话，他更加确信，他就是仙首。
那么衔月泽的罪行，就是他犯下的，他无从辩解。
是以神女扶桑斩杀的，只是一半的若木，若木不死，魂魄便生生不息，由此有了桃花源的煜郎。
煜郎不是长庚，在长庚“消散”时，那一半魂魄彻底和仙首联系上，是以煜郎也好，还是幽界“无不知”也罢，身上有仙首的心狠手辣，同时，他还保留着长庚的温润知礼。
在幽界和仙都的那场大战中，仙首“死”在执渊的细如丝下，半边魂魄却通过“无不知”，逃了出来。
现在的这个柏煜，是完完整整的若木，能坦坦荡荡承认自己错了，还是一意孤行的若木。
汶钏没听清他说的话，当然，即使听清了也听不懂，抬眸问：“什么？”
若木笑笑：“心愿和祝福罢了，就是要当着你的面说，又不能让你听见，否则就不灵了。”
汶钏点了点头，凤冠太重，她有些站不住，强撑着和柏煜拜了天地，最后在念念长长的调子中，完成夫妻对拜。
合卺酒一饮而尽，红色喜绳牢牢拴住，两块葫芦合二为一，汶钏剪下一缕发，和柏煜绑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