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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分明也有一日入秋的感觉。沙县殷镇海拔在一千米以上，陈警官和小布出发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晚上8点到达殷镇时，一阵凉风吹得身子往衣服里缩，一天的功夫不仅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更象是换了一个季节。
在殷镇车站落车，陈警官和小布在街边等了片刻，一辆警车过来，两个人被带到殷镇的郊外。
打开车门，“叮咚、台球”声顺风而至。在昏暗灯光下，一条破旧的老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街边打铁用的各式用具摆得整整齐齐。本地警员告诉陈警官和小布，这条街已打造成乡村旅游景点，游客可以亲身体验千年打铁的场景，你们听见的“叮咚、台球”的声音，就是古街的背景音乐。
“郑老三点着要来这儿的，是吗？”小布问陈警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的，除非到沙县殷镇，他才配合。”眼前比潘县历史还要悠久的小街，陈警官小声对小布说，“郑老三曾经来过，或者他至少知道这里。”
“要打铁，来殷镇。”本地警员听不明白陈警官和小布之间的对话。
“是一个好地方，就是离我们远了点。”陈警官与小布一起走进街道最边上的一间屋子，屋子的过道有两米长，房梁低矮曲折，屋内充斥着烟灰味，整个身子一下子暖和过来。
经过走道，进入一间有天井的大厅，天井旁边一个敞开着的铁炉子烧得正旺，铁炉子四周拉起警戒线，写上“请勿靠近”四个大字。在警戒线正中间，郑老三身穿一件粗布短衣，横硕的背部露出大小不一的破洞，手臂一上一下，敲打着什么东西。
大厅很空，四个来自潘市警局的警员向陈警官举手行礼。
“郑老三不欢迎我们。”小布压低声音对陈警官说。
过了一阵子，郑老三抬头，看了陈警官和小布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手铐发出炫目的白光。
陈警官大声说，“郑老三，这个镇子上有你的亲戚朋友没有？我帮你要些衣服来，外面变天了。”
回答陈警官的是畸重畸轻的打铁声，陈警官和小布走出屋子，半小时后，本地警员把陈警官和小布带到入住的酒店，位于镇中心的一家民宿。
老板娘热情介绍民宿的布局设施，古色古香的家具用品透出殷镇的文化底蕴。
“镇上的人不多，是吧？”陈警官问老板娘。
“旅游旺季人多，订房要预约。现在是淡季，人要少好多。”老板娘赶紧倒茶。
“老板娘在镇上多少年了？”陈警官接过热腾腾的红茶。
“多少年？”老板娘笑出了声，“出生多少年，就在镇上呆了多少年。”
“我想打听点事儿？”陈警官和小布办好入住手续。
“我这会不忙，说吧，想打听什么事儿？”老板娘从柜台里面走出来。
“十多年前，这个镇子热闹么？”陈警官问。
“可热闹了，每家每户叮咚叮咚打铁，镇上还有两家乡镇制铁工厂，一天到晚吵死人了。”听口气，老板娘似乎不是很喜欢那个“热闹”的年代。
“每家每户打铁，都打些什么东西？”
“都是些农具家具炊具、铁制工艺品，反正能够用手工打的，镇上都能打，方圆百十里可有名了。”
“能手工打的都可以打，有没有打刀的铁匠铺？”
“听老一辈人说，殷镇几百年前就是打刀小镇，小名叫刀镇。这些年管得紧，市面上看不到打刀的人家，出高价偷偷打还是有。那时候，镇子上其实挺乱的。”
“怎么一个乱法？”
“抢生意！您不知道，这些铁匠常年在火炉边，脾气暴躁，抡铁锤，浑身是力，出手不知轻重，有时会出人命。那些年，生意好，治安不好。”
“镇子上的铁匠都是哪些人？”
“本地铁匠不够用，有好些外地人过来打工，不象现在，镇子上的人都跑到南边去打工了。”
陈警官从黑色皮包里翻出一张郑老三的登记照，递给老板娘看，“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没印象，不认识。”老板娘没怎么细看，就很肯定地说，“你看这人脸上的伤疤，就是打铁不小心，铁水把脸给烫坏了，好吓人。”
“铁水把脸给烫坏了，怎么弄的？”
“打铁两个人没配合好，就会出点事故。”
“镇子上姓郑的人多吗？”陈警官把郑老三的登记照放回黑皮包里。
“姓郑？我认识的人里面没姓郑的，就是有，这种杂姓多半来自外地。”
老板娘说完便去张罗新来的客人去了。虽然车马劳顿一天，晚上睡在客房里，陈警官久久没有睡意。小布依旧捣鼓他的相机，刚才小布拍了一张郑老三打铁的照片，照片色彩沉闷单调，没有电视剧里演的“情报站”那么有意思。
“明天，郑老三打出的刀具就要交给赵警官了。”陈警官双手交叉枕头，两眼望着人字形的房顶。
“您看看，郑老三打制的刀具，我也拍下来了，与赵警官那天展示的差不多。”小布把相机递给陈警官。
陈警官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小布，你注意到了没有，郑老三在盲打，屋子里没有看到他用过的样刀。”
“咦，是的。”
“这一定是聂局长安排的，要郑老三凭记忆打，你觉得可能打出一模一样的刀吗？就算是对着样刀打，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只要打出来的刀高度相似就可以了吧。”
“也是啊，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大体差不多就行。”
“既然大体差不多就行，郑老三为什么提条件要来几百公里之外的殷镇呢？”
“不就是他曾经来过吗？”
“他曾经来过的地方就只有这一地吗？”
“应该不会。”
“在来这里之前，我看了一下地图，殷镇离郑老三身份证所在地只有50多公里，对千年打铁小镇一定很熟悉，这一次出门，他背负命案，是他人生最后一次机会，难道他来殷镇只是想离家近一点？”
“到了殷镇，他会被严加看守，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人也见不着啊。”
“这点他不是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想来看看，但是，他到底想看什么呢？”
“他什么都看不到，除了房子里的铁炉子。”
“小布，我在想，我们只知道郑老三在潘市的情况，对他的过去却知道的不多，这是不是一个疏漏呢？”
“对于一个杀人犯，只要证据确凿，哪管他去过什么地方，赵警官就是一个现实而直接的人。”
“是啊，我老了，喜欢纠结一些事，过去的事。”
“陈警官，您在这点上与赵警官真的不一样。”小布在被窝里侧身，正对着陈警官，“您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不是他会打一把怎样的刀具；赵警官那一组才不这样想，他们喜欢在怎么样上做文章，而您喜欢在为什么上下功夫，其实您更接近犯罪心理学，那可是我的老本行。”
“继续说。”陈警官感觉小布就是一只夜猫子，到了晚上就兴奋。
“我这大半年观察吧，打一个比方，如果您和赵警官都是医生，赵警官喜欢开药治病，您喜欢翻来复去找病因；赵警官像西医里的外科医生，您像拿脉的中医郎中；有人说你们较劲是有根源的，这个根源吧，终于被我发现了，好有成就感啊。”小布翻身坐了起来。
“睡吧，明天早点起来。”陈警官担心小布越说越不象话，按下床头的开关，漆黑中各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