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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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飞着飞着不见了。小布在大巴靠窗的位置上,端着相机,边说边唱。
陈警官闭目养神,等小布新鲜劲缓过来,再与他说说话。
“陈警官,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小布拍够了照片。
“梦见美女了吧,象你这个年纪,应该去谈恋爱,哪有整天围着案子转的?”陈警官觉得身边这个小伙子确实需要放松一下,他喜欢出门,喜欢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梦见郑老三。”小布抹了一下嘴唇。
“哈哈,真有你的。”陈警官止不住笑出了声,“梦见郑老三那个大粗人做什么?划船吗?”
“梦见郑老三叮叮当当打铁,没日没夜,突然从一堆红彤彤的石块里抽出一把刀,我吓醒了。”小布拧开一瓶矿瓶水,有一种喝水压惊的感觉。
“你见过打铁吗?我们常说的铁匠铺子。”陈警官耸了一下肩膀。
“电视上见过,拉风箱,轮铁锤,还有情报站。”小布学了几个打铁的招式,竖起衣领当特工。
“过去的事情只有电视上才有了。”陈警官感叹小布总是那么充满活力。
“陈警官,郑老三是东南边的人吗?”小布看见一座座美丽的山峰,像曾经见过的神女峰,拿着相机瞄准,等客车靠近,按下快门。
“听口音是那边的人。”陈警官没有问过郑老三是哪里人。
“他说话瓮声瓮气,不好听。”小布不掩饰自己的好恶。
“我们本地人听得出来,口音这东西,不管你换了地方、换了房子、换了工作,就象鼻子长在脸上,你是换不了的,它会冒出来。”陈警官揪了一下小布的鼻梁,他脸上的粉刺比刚来时少了一些。
“方言重的地方才会摆不脱口音,我小时候只说普通话,口音已经被我们这一代人消灭啦。”小布感觉两代人之间在对话。
“你没有口音,所以你不想家,你就没提出过要回家,我还等着给你批假呢。”
“谁说我不想家,我担心我回家几天,你就把我给踢走了。”
“踢走不好吗?”陈警官笑出声,“多累啊,说不定竹篮子打水。”
“竹篮子打水,那可不行,我们两个可是‘康健组’。”
客车盘山而行,东南方向的天空高远而潦阔,一座座山峰连成山系,入秋的季节已开始显露五彩缤纷的璨烂,客车就象一只蝴蝶在山里穿行。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打铁的古镇,郑老三招供的一个乡镇,他在一家铁匠铺里当过伙计。
“您说赵警官他们会看风景吗?确实太美了。”小布身边的窗户一直开着,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押着郑老三,没多少心情看风景吧,至少不象我们两个这么轻松。”
“赵警官押着郑老三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刀具,都是您逼的吧?”
“你这又是听谁说的?”现在警局很多消息都是通过小布传到陈警官的耳朵里。
“说是您没有认可赵警官那一组的证据,聂局长才没有点头公布案情,您把黄保安这么一抓,事情更复杂了。”小布感觉这话说得重了些,接着解释道,“是赵警官那组的人说给我听的,其实是想让我给您传话,您别生气。”
“小布,你真的以为是因为我的态度,聂局长对赵警官的案情分析有所保留?”
“这还用说?刑侦组都这么认为。”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算是吧。”
“那天,聂局长跟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说赵警官对这次案情分析会,准备得太过认真。”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吗?我觉得赵警官做了充分准备,现场效果很好啊!”
“太过认真的反面是什么?如果是铁定的案子,没必要那么刻意吧,像放电影似的,一个接一个的视频。聂局长没有明说,但我能觉察到聂局长还想再看看,又不想得罪赵警官,所以放任局里同事说是我的意见。”
“您把黄保安这一抓,赵警官嘴上不好说,脸上挂不住,说明赵警官办案也有漏洞。”
“小布,作为刑警你就会慢慢领悟到,对于这种杀人刑事案,杀人和为什么杀人是一样重要。人们只关心谁被杀、谁杀人,而不会深究为什么被杀、为什么杀人,但是我们刑警不行。赵警官在郑老三为何杀害卷毛一事上,我认为过于草率。”
“除了动机,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您始终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
陈警官轻轻哼了一声,路旁树枝的影子从窗户上快速掠过,“小布,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一个船夫找卷毛要那幅画时,卷毛一定会惊掉下巴,同时他一定会想:是谁让这个船夫找他要那幅画的?”
“卷毛会想除了他和父亲,只有刘家桥知道有那幅画,郑老三会不会是刘家桥派来的呢?”
“对,按常理卷毛会这么想,虽然这事刘家桥可能不知情,是黄保安自己多事,想证明自己,但卷毛会寻思着留下郑老三敲诈他的证据,怎么才能留下证据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
“后来,您想到宾馆大厅?”
“是的,卷毛和郑老三肯定要面对面地谈话,在哪儿谈呢?有一次,我在宾馆和一个朋友喝茶,突然想到这里是一个可以通过视频留下证据的好地方。潘市好一点的宾馆不多,我想去试试,很快就查到他们两个在湖畔花园宾馆大厅里谈了三次,摄象头正对着卷毛的脸,卷毛递给郑老三的那个信封看得清清楚楚。”
“警局有人说您下这么大的力气,挖这个不归您管的案子,是因为您对卷毛有感情。”
“我相信说这话的人,不会是赵警官。”
“您到现在还为赵警官说话?”
“赵警官是一把好手,局里需要这样的警官,但他有些立功心切了。”
“您指的是康胜医生被害案?”
“是的,我一直觉得赵警官整个心思都在康胜医生被害案上,包括他侦办的眼角膜走私案。郑老三手中的杀人凶器一出现,赵警官为此等了多年,哪里顾得上别的什么,他的案情分析会开得早了点。”
“但是,就算我们多抓了一个黄保安,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难说,郑老三在审讯中交代他年轻时是一个铁匠,当年为自己特制了一把刀用来防身,聂局长要眼见为实,押送他现场重新制作一把,还安排我们来见证,显然是不放心。”
“听说郑老三快打出来了,如果证实凶器确实是郑老三亲手打制,康胜医生被害案就算告破吧?”
“那也不一定,就算那把刀证实是康胜医生被害案中的凶器,或者与凶器有高度的关联,也不一定证明郑老三就是杀害康胜医生的凶手。”
“这……怎么说?”
“康胜医生大腿根部的伤痕和右肋下的伤口,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
“听说过,伤口不规则,很特别,现在找到了凶器,不正好解释吗?记得您说过,特制的刀具才是关键性证据。”
“不,我说的不仅仅是刀具,还有手法,就象切菜有刀功一说。”
陈警官拿过小布身边的相机,左右转动,不知碰到哪个按钮,长长的镜头缓缓伸了出来。
“摄影讲究角度。”小布想不出“手法”所指。
“那天晚上,凶犯先是用刀顶住康胜医生的大腿,慢慢地往上划,康胜医生大腿根部的伤口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断断续续拐着弯儿,仿佛在查找下刀的地方。接着,刀尖顶着他的右肋;停留片刻,猛地用力按进去。”陈警官找到触碰的按钮,镜头“滋滋”地回收,“记住,刀子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而是突然用力按进去,就象你拍照按快门一样。”
“凶犯在尤豫?或者在试探?”小布想象着那一幕。
“不是,凶手故意拖延时间,要让康胜医生感到临死前的恐惧。”陈警官把相机放在胸口,想象那把刀的样子。
“恐惧?让康胜医生感到恐惧?”小布看看客车四周,车厢后面只剩下五个人。
“对,让已经被制服的康胜医生感到生命即将终结的恐惧。你想想,外面下着暴雨,厕所里灌满淹到膝盖的水,在电闪雷鸣中,凶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而不是临时起意,不得不杀害康胜医生,更不是什么良心犯。”陈警官斜靠在后背上,眉心收紧,两眼成了一条直线,“这是我最不能原谅凶手的地方,我不能让康胜医生带着恐惧离开潘市,离开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好医生。”
“所以,您不认可郑老三的供述,他是被扯下面罩后,不得已才动的刀子。”小布觉得窗外的风景开始凌乱。
“郑老三在撒谎,他不是被康胜医生认出才行凶,而是根本就不是他所为。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他为何撒谎?就象他找卷毛要那幅画一样,让人匪夷所思,这才是我睡不着的地方。”
“这只是您的感觉吧,恐惧怎么能作为证据呢?第一次听说啊。”小布浑身上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再也没有拍照的兴致,头一歪,闭上眼睛,假装睡觉。陈警官抬手看了一眼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