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琼的话象一颗小火星，烫了我一下。我连忙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没事，不行我就去汽车站看看，坐班车回去！”语气里的坚决，多半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客套和慌乱。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李琼的语调恢复了活泼，似乎我的窘迫反而让她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去了再说吧！”她语气里有种不由分说的意味。
胡燕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景辉，先去李琼家安顿一下，再慢慢想办法。这会儿我们先打个车，把你们两个送到李琼家，我再回家。”她指了指广场边排队的的士。
寒风似乎更紧了。我看了看李琼期待的眼神，又掂量了一下现实情况，那份懊恼被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无奈取代。也罢，先把李琼送到家再说。于是，我们三人拦下一辆红色的士，带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挤了进去。车子驶离车站，穿过晨光中渐渐苏醒的黑水市的街道，两旁的楼房从低矮陈旧逐渐变得齐整。胡燕在一个路口下了车，隔着车窗朝我们挥挥手。
车子继续前行，在拐进一条巷道，在一个挂着“地质勘测队家属院”牌子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付了车钱，我们拎着行李便落车。站在略显老旧但整洁的家属院门口，我忽然又踌躇了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合时宜感攫住了我。“李琼，东西我都给你拿到这儿了，要不……我就不进去了？”我看着那排五六层高的红砖楼房，心里打起了颓唐鼓来。
李琼却一把拉住我的背包带子，像怕我跑了似的：“那怎么行！都到门口了，你帮我把这么重的东西搬上楼嘛！送佛送到西，你一手柄这些东西帮我送到家里，你再走也不迟呀？”她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又有点蛮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暗自叹了口气，心想送到门口和送到家，在大人眼里恐怕区别巨大，你这不是制造误会吗？毕竟我们都还是学生呀！
但看着李琼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更关键的是，我的内心深处对于踏入一个同龄女孩的家李，对于可能面对的审视和猜测，我种本能的畏惧和抵触。我是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去呢？同学？朋友？还是……某种模糊的、更容易引人遐想的角色？但在现实面前，如果今天真的走不了，住宿怎么办？这一切都乱糟糟的。
还没等我想出更得体的推脱理由，李琼已经不由分说地提起两个轻便的包裹，示意我推上行李箱，带头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是典型的北方单位宿舍楼的味道。爬到三楼，李琼在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慈和的中年妇女，眉眼间能看出李琼的影子，只是多了些岁月的沉静和书卷气。“妈！”李琼欢叫一声，扑进去半个身子。
“回来了？怎么这么多东西？这位是……”李琼母亲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和打量。
我的脸腾地热了，手脚仿佛瞬间多馀出来，不知该往哪里放。我象一根木桩似的杵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用最简短清淅的话说明我的身份和来意，以消除可能产生的任何误会。
“阿姨您好！我是李琼的同学，罗景辉。”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刚下火车，我看李琼东西多，拿不了，就帮忙送一下。东西送到了，我……我就走了。”说着，我就想把手里的行李箱递过去。
但李琼立刻转过身，挡住了我的动作，语速飞快地对她母亲说：“妈，他是我同学，送我回来的。现在没车回他们县了，可能得……”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又转向母亲，“可能得在咱们家待一下，想想办法。”
李琼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温和，却有种洞察的力度。她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那笑容很好地化解了门口的僵硬气氛：“哎呀，是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站在门口象什么话。谢谢你了啊，小罗同学，还这么麻烦你来送李琼。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不了阿姨，真不麻烦了，我这就去汽车站看看……”我的客套在李家母女联合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
“这孩子，客气啥！”李琼母亲已经侧身让开了门，“正好，饭马上就好了，吃了饭再说！老李，来帮孩子拿一下东西！”
一个微微发福、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闻声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回来了？”这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哦，同学啊，欢迎欢迎，快请进！”
我就这样，被半推半就地推进了门，自己却在那点可怜的礼貌和不知所措驱使下，踏进了李琼家的门。换鞋的时候，我的手都有些抖。客厅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米黄色的沙发套，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几幅字画，书架上塞满了书，透着浓浓的知识分子家庭气息。温馨，整洁，有序——这一切与我那个在乡下寒酸，家徒四壁，冰冷而缺乏生气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愈发感到自己的闯入是多么突兀。
我将行李箱放好，李琼母亲则不由分说地递给我一双干净的拖鞋。“去洗把脸吧，小罗，坐了一晚上车，累了吧？卫生间在那边。”李琼的母亲的语气自然得象是对待一个常来的子侄。
我如蒙大赦，赶紧躲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脸上满是疲惫和窘迫。用冷水扑了扑脸，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心依然悬着。门外隐约传来李琼兴奋的声音，以及她父母温和的回应，他们在看她带回来的东西。这其乐融融的家庭对话，更衬得我这个外来者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