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也发生了一次不愉快。一场不愉快的冲突让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老乡”这两个字在异乡的分量。
还是十一国庆时，学校组织我们在食堂观看文艺表演。学生们挤挤挨挨地坐在饭堂里，说笑声、嗑瓜子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嘈杂。我坐在靠后的位置，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不久前为了训练英语听力，我到东部市场专门买的，还不到两个月时间。这个随身听自从我买回来，我就爱不释手，银灰色的外壳，音质清澈，还很薄，关键是音质还带着重低音，那音效没的说，就象是带着低音炮的效果。
当时，我正沉浸在张学友的《吻别》中，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抬头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是同系高我一级的男生，大家都叫他“大刘”。他指了指我的耳机，做了个“借我听听”的手势。我尤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一只耳机递过去。他听了片刻，眼睛亮起来：“你这机辅音质可以啊，哪儿买的？”
“东部市场。”我简短回答，想拿回耳机。
他却把整个随身听都拿了过去，翻来复去地看：“索尼的？不错不错。借我听听几天呗？正好我英语磁带需要个播放器。”
“我这几天也要用……”我试图拒绝。
“哎呀，就几天！”他已经把随身听揣进兜里，“下周还你！”说完转身就挤进了人群，留下我怔在原地。
但一周过去。有一天路上我遇到大刘，问他随身听怎样了？我要用。
他摆摆手说“再过两天”。
直到又过了两天，我在宿舍院门口拦住了他，他摸着后脑勺，眼神飘忽：“那个……随身听啊，我好象放哪儿忘了。”
“忘了？”我胸口一股火蹿上来，“那是我的东西！”
“你急什么？”他的脸色沉下来，“不就一个破随身听吗？至于吗？”
我们就这样在宿舍院门口争执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几个路过的学生围观。我感到脸颊发烫——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窘迫。当他第三次说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赖我！”时，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也瞬间被激怒，反手揪住我的衣服。我们两个象两只斗鸡般僵持着，周围已经聚起一小圈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颤斗，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大还是紧张。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怎么了？”
人群分开，李子奇走了过来。他比我们都要高半头，常年打篮球练就的结实身板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刘，眉头微皱：“松开。”
不知是他的话太具威慑力，还是高年级学长的身份起了作用，大刘先松了手。我迟疑了一下，也放开大刘的衣领。
“说说，什么情况？”李子奇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
我尽量平复呼吸，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随着叙述，那种被欺侮的委屈感涌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带了些颤音。李子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我讲完，他转向大刘，突然抬脚朝大刘屁股上踢了两下——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动作。“我老乡的东西你也敢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你是不是皮痒了？”
大刘的脸瞬间涨红，他大概没料到李子奇会这么直接地介入。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他张了张嘴，终于小声说：“没有，没有……是我把随身听给弄坏了，不好意思说……”
“弄坏了就赔，你不知道吗？难道你还想赖掉么？”李子奇的话干脆利落，“要么赔钱，要么就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大刘嗫嚅着：“那好，我……我给他买一个新的吧。”
“行。”李子奇点点头，“限你三天，把东西交到小罗手里。听见没有？如若没有交到，你知道的，你懂？”
“……我懂。”大刘的声音颤斗，害怕地向后倾斜了一下身子。
李子奇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到大刘面前：“以后我要再见你欺负同学，见一次打一次。”说完他转身拍拍我的肩膀，“小罗，三天后等着收东西。他不给，你就过来找我。”
“谢谢李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李子奇笑了，那笑容让他刚才的严厉神色柔和了许多：“谢啥呢，我们都是老乡嘛。”
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看着李子奇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那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在这个离家数百公里的城市，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孤立无助的。
那一刻我意识到，当一个人身处异地时，“老乡”这个词分量有多么重。它不只是地域上的认同，更是一种无形的庇护。你不用刻意融入那个圈子，因为自己的家乡就是标识，只要一说出自己是黑水市的，你就会得到庇护。在外面，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再强的人也有软肋；但当你身后站着一个群体时，欺负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让我想起成长路上那些独自面对冲突的时刻。最深刻的一次是小学四年级，我从乡小学转到县城的第二小学。第一天上课，坐在后排的城里孩子就指着我的布鞋窃窃私语。有个叫王成的男学生，总是在课间故意撞翻我的文具盒，或者在没来由地要在我的身上拍打一两下，就象占便宜似的，一次两次我能忍，但三次四次，就有些让我难以忍受。他还在我回答问题时在下面怪声怪调地模仿我的乡下口音。
我试过告诉老师，但老师的批评只换来他变本加厉的“报复”。终于有一天放学，他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后，大笑着跑开。那一刻我脑子里某根弦断了，也激起了我的怒火，发疯似地追出去。我们在校园里你追我赶，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穷追不舍，也没料到我会跑得那么快，且追出那么远。五百米后，在校园喷泉那，我扑倒了他，我啪啪在他的脸上扇了两巴掌。他哭了，求饶了，我这才停手。
但事情没有结束。两天后，我在放学路上被一个初中生拦住——王成找来的初中年级的两个男学生。那两个男学生什么也没说，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就蜷缩在地上，疼得喘不过气，只能看着他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