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课,我依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已经能够感觉到,现在的学生,已经不是以前的了,对于那些学习好的学生,那些所谓的“差生”天生有种畏惧感,这是一种血脉压制。但上了中专以后,对于那些学生来说无所谓,学习好对我们来说就象是一些花瓶一样,只可远观。他们一般也与那些好学生不接触,就象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照旧每天翘课、偷着抽烟、喝酒、泡马子,上课梦周公,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当然,那些好学生对这些“差生”也是不屑一顾的,除过在那个红砖砌成的院子里,见到了相互问个好,说上几句话。
有一次,我误闯进一个叫陈新红的嘉峪关男孩宿舍。是我到他门口了,他叫我进去的。他平时就一个人住,我们所有人都是四人或者六人一间,唯有他是一人一间。问他,他说是自己习惯不好,别人受不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爸是团级干部,早给学校领导说好了。
他一个人住,也就没有了与人的矛盾纠纷。他一个人,也不扫地,也不叠被子,一整个学期他都没有扫过一回,甚至洗脸都是胡乱抹一把,什么时候进屋子里都是一股发霉怪怪的味道。但即使这样,学校教导处的那帮人也不会到他的宿舍查卫生,好象从来对他的存在充耳不闻。他的床板下压着香烟、避孕套、刀子,所以,他也一般没人敢惹。好的一点是他也不惹人,还有点热心肠。比如如果我们班哪个同学受了欺负,他一定会出手帮助。
后来,我们院子里看门的大娘女儿和大娘吵了架,就搬到陈新红的宿舍和陈新红一起住了。陈新红也是来者不拒,他就接受下来。我们见过大娘的女儿抽烟,大娘是看不惯那女儿的做派,所以常常骂。也是上了这样一个中专学校,毕业都几年了,也不找工作,在社会上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就混成了这副模样。让大娘恨得牙根痒痒,但大娘也没辄,打又打不得,骂又不骂过,气极了那女儿还骂大娘是老不死的。她丈夫死得早,她也是心慈,没想到就这么管不住了。那女儿走到了陈新红的房间里,两个人昏天黑地地在里面折腾,不知道干啥,反正大白天也关着门。大娘也气不过,跑到宿舍跟前骂一阵,见没有动静就走开了。
陈新红虽然是如此做派的一个人,常穿着一身黑色小皮衣,还不是那种正统的皮衣,而是带着些拉风和牛仔的风格。裤腿上有穗子,一走路穗子甩来甩去,还有他的皮鞋,他曾给我们看过,那个皮鞋鞋尖上还有刀尖,就象无数电视里的侠客使用的暗器一样。鞋底钉了鞋钉,一走起来噔噔噔噔地响。老远里,陈新红走过来,单凭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但他从不染指我们班的女生,可能也没有女生喜欢他。他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角落里自得其乐,课下就是叫着一帮人喝啤酒。也不见他学习,反正学期结束,他的考试全过就行。
那段时间我们从陈新红的宿舍门前走过,他都是一种神怪异的表情。
看院门的大娘骂得越来越难听,那女儿就走出来,说,唉,老东西,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我就睡了咋了,你不睡男人啊!你眼睛也找一个么!
一句话就把大娘给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听着也不是个味,纷纷劝大娘为着这样的儿女伤心动怒划不着。把大娘劝进了门房,陪着大娘聊天,说,大娘有我们呢,不想她了。你就把我们当成你的儿娃子。有人还给大娘端来了热开水,大娘感激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一个劲地说,你们都是好娃娃,我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娃,我这会子闭眼都没问题。听着大娘一番肺腑之言,我们也是心有辛酸,替她有些伤感。看在平常在她这里没少看电视,从大娘这里买方便面、火腿肠,泡了方便面就在门房里一边吸溜着吃泡面,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电视剧,什么《鹿鼎记》《射雕英雄传》《情深深雨蒙蒙》,这些电视剧我们是一集都没有落下,就象我们听单田芳的评书,成为我们业馀生活里最快乐的事情。
骂也骂了,但那女儿照骂不误,最后大娘没辄了,给学校领导反映,她给调到了女生的院子里去了。而把女生院子里的那个老爷子调到了我们这边。
这样她就可以带着她女儿住在女生院子里。她女儿还不想走,大娘就叫了院子里的几个男生把那女儿的铺盖全部给到女生院子里的一个宿舍里。那个女儿也被大娘推搡着去了女生院子。
从此,我们再没见过那女儿独自坐在陈新红宿舍门口晒太阳。她穿着弟兄的吊带裙,嘴里叼着一根烟,披头散发,也就是皮肤白净,但又因身上文了几处文身,让人看着不舒服,反正是正派一点的男孩是不喜欢这样的女子的。也就陈新红能看上,能收留这个女子。也别说,他俩真是一对,反正都邋塌,谁也别笑话谁,后来陈新红把马甲脱下的时候,他的胸背上也有文身,就和大娘的那女儿一个类型的人了。正好住在一起。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教我的数学老师就说过,鱼找鱼,虾找虾,青蛙找的是癞蛤蟆。只有气味相投的人才能走到一块。
当大娘和她的女儿走后,那女儿又来过一回,和陈新红喝了一回酒,我们亲眼看见两人嘴对着嘴把一扎子啤酒倒进了肚子里。直到那女儿嗷嗷地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陈新红一个劲地哄她,其他宿舍里很多人听见哭声都出来看热闹。还有人问陈新红,认为是陈新红把那女儿怎么了?有同学开玩笑地说,呆,陈新红,你玩了人家,可要对人民负责呢!
陈新红大着舌头说,我负责个屁!她早不是雏了,不知道跟几个男人玩过了,让我负责,你脑子有问题吧!
说着,那女儿却哭得更凶了,还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先是脱了上衣,拉链一拉,人就突溜成了精光,裙子扔在地上,身上穿着裤衩和胸罩,大家都看着笑。陈新红忙过去捂正在解胸罩带子的那女儿的手。连拖带拽地把那女儿弄进了宿舍。陈新红关了门,就听见门里乒台球乓地一阵乱砸东西的声音。还听见陈新红一个劲地喊着:我草!我草!最后是两声挨巴掌的声音,接着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从那天以后,看门房大娘的女儿再没来过,陈新红依然过起一个独居的生活。他仍然黑衣黑裤黑皮鞋,他还有个爱好就是经常耳朵上戴着个银白色的耳环。这种装束与我们其他人是格格不入,他仿佛就从来不是我们这个集体的,而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天,我站在他的宿舍门口,他让我进去,但我被他房间里那股让人窒息的怪味熏得难以再前进一步。我笑着说,不进去了。那会儿,陈新红正躺在被窝里,他不上课的时候,总是这样,好象那里是他最好的归宿。我看到那个墨绿色的被子已被他弄得污秽不堪,被子的边缘有黑黑的一层油腻。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脏!我又说,如果你在鼻子上再挂个环就更象个牛魔王了。你这宿舍就是牛魔王府。
陈新红说,我也想,但是学校部容许啊。咱也是守法公民。陈新红顿了顿,笑着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说的这个好,完了我在房门前先贴个字。
我说,那就找李长风写去,用毛笔给你大大地写上。
陈新红说,李长风能写毛笔字吗?
我说,能啊,人家写得好,还很有功底!
陈新红说,我草!我们出人才啊!会什么的都有!好,完了,我找他写。就写个“牛魔王洞”。你看怎么样?
我说,可以。不过你姓陈,但你没有名气,还是先用牛魔王洞,你的名气大了,能盖过牛魔王了,再用你的名字。
陈新红高兴地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我与陈新红的交往可能就仅限于这一次,三年里,我好象除过这次,我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