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过了以后,有一天,班主任老陆在班会上宣布,“十一”国庆,学校里要办一次庆祝活动,一个班出一个节目。我们班里说要排一支舞,正好李琼被抽到了舞蹈队。因为李琼身材确实不错,她本身又学过舞,自然被选上了。
李琼学过民族舞,从小学到初中,拿过不少奖。这次被选入舞蹈队,她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又能重新跳舞,担忧的是怕眈误学习。
每天晚上,她都要到学校餐厅里练舞。餐厅晚上不营业,桌椅挪到四周,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就成了临时练舞场。八点半训练结束,她才能赶过来和我们一起学习。每次来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我说:“你这几天就不来了吧?你跳舞也挺累的,你需要养精蓄锐,不行就十一完了再一起来学习。”
李琼摇头,马尾辫在脑后晃动:“我不要,我觉得能兼顾。”
“行,只要你不觉得累就行了。”
“我不累,累了我也就不去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那种倔强又出现了。我知道劝不动她,就不再说什么,只是每天晚自习前会去小卖部买一瓶矿泉水,放在她的座位上。她第一次看到时愣了愣,然后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们除每天学习这两门课外,还坚持听英语听力。那时候,我们都买了《疯狂英语》,用随身听放磁带,反复听,并且每天晚自习都坚持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听完我们才开始学习其他的。
我们如此努力,是因为我们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够改变命运。从偏远的乡村来到省城的这个中专学校,从听不懂英语到能够流利朗读,从对政治一窍不通到能够分析马克思主义的内核观点。我们用各自的方式,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舞蹈队加练,李琼到九点半才来教室。她看起来累坏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走路时腿似乎都有些发软。
“要不今天早点休息?”我忍不住说。
李琼摇摇头,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本:“还有一周就考试了,不能松懈。”
胡燕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喝点水,看你嘴唇都干了。”
李琼接过,小口喝着。热气氤氲中,她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今天我们排完舞,指导老师说我跳得不错,可能会让我站前排。”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属于十七岁少女的骄傲和期待。
“那太好了!”胡燕说,“到时候我们全班都去给你加油。”
“你们一定要来,”李琼看向我,“景辉,你会来吗?”
“当然,”我说,“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错过?”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然后,她打开书,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孩之所以吸引我,不仅仅因为她漂亮、聪明,更因为她身上那种不肯认输的劲儿。就象在跑道上咬牙坚持的她,就象在舞蹈队训练到腿软还要来学习的她,就象在家庭压力下依然保持优秀的她。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在有限的条件下,努力活出最大的可能性。
那晚我们学习到十一点,管理员来催了三次,我们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教室时,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下周就考试了,”胡燕说,“紧张吗?”
“有点,”李琼说,“但更多的是期待。考过了,就能轻松一阵了。”
“然后就要准备下一门了,”我接话,“英语专科一共十二门课,我们才过了四门。”
“路还长着呢,”胡燕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对吧?”
“对,”李琼说,“往前走就好。”
我们走到分岔路口,女生宿舍在东边,男生宿舍在西边。道别时,李琼忽然说:“景辉,谢谢你。”
“谢我啥?”
“谢谢你每天都来送我。”她认真地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身后晃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胡燕拍拍我的肩:“还看呢?人都走远了。”
我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
回宿舍的路上,我又想起胡燕那句话:“谈恋爱也好,追逐爱情也罢,现阶段学习还是最重要。”
她是对的。在这个年纪,我们肩负着太多的期望——父母的、老师的,甚至整个村庄的。我们没有资格任性,没有资格为了一点儿女情长眈误前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种蒙蒙胧胧的好感,那种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是青春最真实的味道。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平衡点。象现在这样,一起学习,互相鼓励,为彼此的进步高兴,为对方的挫折担忧。在追求梦想的路上并肩前行,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关系。
宿舍到了,我收起伞,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隐约可见。我想起地理老师说过,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很多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那么,此刻照耀着我的星光,来自遥远的过去,而它抵达时,我正站在这里,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努力。
这种联想让我感到渺小,也让我感到释然。在浩瀚的宇宙中,个人的烦恼何其微小。但正是这些微小的烦恼、微小的喜悦、微小的坚持,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青春。
推开宿舍门,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铺。闭上眼睛前,我默默复习了一遍今天学的知识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论、剩馀价值理论、资本积累理论……
然后,我想起李琼的眼睛,想起她睫毛上颤巍巍的泪珠,想起她说“小事才见真心”时的认真表情。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知识要学,有新的难题要解。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我允许自己暂时放下一切,只是感受这份属于十七岁的、复杂而珍贵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