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从县城的中学参加完中考，回到家，一倒头竟睡了二十八个小时。
我隐隐记得，中途起来解过两次手，吃过一回饭，但都记忆模糊，就象是自己梦游了一番。直到第三天，我的世界才乌云退去天空晴朗一般一轮大太阳照耀着我。我这才感受到活着的快乐和温暖。
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我记得在考政治的时候睡着了，当监考老师把我叫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我是急急忙忙把卷子答完，交了卷子。而考数学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脑门和手心都出了汗，大脑一片空白。自从半年前，我因为感冒拖延发展成了鼻炎以后，整天脑袋昏昏沉沉，尤其是一上数学课就出现一片空白的现象，和这考试是一个模样。这个曾经是自己最喜欢的课目，现在却成为最害怕上，自己最胆怯的一门课。我是急得直想哭，但是谁都对此无能为力，直到中考临近，这种情景竟一再变得严重，一堂课上下来竟象断了片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我能在这次中考好就可想而知了。
这是早就料想到的，我在情绪上低落了几天，就把自己调整起来了。反正已经考成了这样，再想也是白想，反正上高中是肯定能上的，反正自己的分数比本县的高中录取分数线高出100多分，上高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我还是把有些问题一一捋了一遍，比如自己为什么要参加中考，以及这一路上对于“好学生”的追逐？和到底为什么要学习，人生的目的是什么？等等问题都激起了我的思考。对于参加中考，是因为大家都在参加，尤其是学校里那些好学生都在参加，中考激起了我想再次成为学霸的欲望。而学校更是希望我们加，因为那时候初级中学的考核中学生考上中专的数量也是一项较为重要的考核指标，至少也是一个加分项。所以，学校是愿意学生参加中考的。对于上高中，基本算是另外一个学校的责任了。
所以，对于我们上高中、考大学实际上在我的脑海里还是极为模糊的，我们就象是刚刚从人世里苏醒过来，步入人生之路。
考上中专就上，考不上就上高中。我知道这次考试自己的状态，所以，早就在心里有了预判。在学校通知看成绩的那天，去学校看到了自己的成绩后，我还是有了几分失落，如料想的一样，几乎可以认为是一次极为失败的考试。一路上我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通，心里也渐渐释怀。加之经过几天的休息，保证了充足的睡眠，我的大脑也清醒了许多，往常是乌云盖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我的脑子也一下子变得晴空万里，甚至能从自己的脑子里看到一片深蓝。
我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地将自己浸润在温暖的阳光下了。我想起小时候，曾一个人睡在屋后麦草垛上的情景。那时候，也是忽然之间觉得孤独起来，在那个没人疼，也没人爱的年纪，我想到的是自己要改变了，要变成别人喜欢的模样，变成父母喜欢的模样。从那以后，我整天在自家屋后的麦草垛和土坡上沉思冥想。在一个月后，我象脱胎换骨，重新变了一个人。我变成了一个文文静静，整天只知道学习的小孩，那个整天惹是生非，调皮捣蛋的我象忽然间消失了。这一次，我同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经过了几天的思想沉沦以后，我就一个人拿了一本书，每天到屋后的麦草垛上看。每天不到母亲喊我，我是不会从麦草垛上下来的。直到我看了二十多天书，收到一张录取通知书以后。我才彻底离开那个麦草垛。
那天，我记得是大清早，三哥就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来到了我家，看到我走出来，就把信封给了我。三哥说，给！写着你的名字，是寄给你的！说罢还问了我父母去哪了？
我就说上地上干活了！说着，我从屋里取来了烟给三哥。
三哥就接了烟，又看向我手中的信封笑着问，这么厚的信，是谁写来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便撕开了信封，看到一摞纸，还有一张是彩纸印得花花绿绿的东西。我一一打开，看到那张彩纸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写着xx电影学校。下面是学校的简介，学年收费情况，还有报到的交通路线图。
另外一张白纸上打印着是一封《告新生家长书》，还有一张大的绿色的彩纸上印着学校所开的专业，及往届学生上课及学校举办的一些活动和取得的一些成绩、获过的一些奖。
三哥也低过头来，看到那些印在纸上的奖状，说，还获了这么多奖，干啥的这是？
我说，是学校录取通知书。
三哥问，是你录取到哪了？
我说，是我录取到这个电影学校里了。我考上中专了。
三哥说，你真考上了？我们就说嘛，你从小学习就好，长大了一定是个人才。好！好！好！
三哥连说了三哥好字，一边竖起了大拇指，一边吸溜着嘴里的烟就向门外走去。
中午的时候，父母从地上回来，我就把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递给了父亲。
我说，爸，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的父亲还没听我说了什么，就见我手里拿着一叠东西伸在他的面前，他接过去，就看到了那张录取通知书。他眼睛一亮，脸上长久以来阴郁的表情也一下子散开来。
我一一翻看，我母亲也把头抵过去看，夫妻俩看完长舒了一口气。
父亲说，你考试的那天，我看你不高兴，以为你这次考试准算了，肯定考不好。没想到还能取上个学校。
我想起中考第一天，那天父亲也赶来了，陪着我吃了顿早饭。冰冷了三年的心，刚刚才温暖过来，本想原谅了父亲的冷漠和三年对我和我母亲的不管不顾，却被父亲一句“下午有事就不来了”的话呛得再也不想吃下去，含着眼泪，扔下没有吃完的饭就进了考场。自从三年前的那场金融危机，让父亲承包的局属钢材加工厂一夜之间倒闭，还背了很多债，为了还债，他离职创业，自己成立了一个打井队，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打井。他疯了一般在外面挣钱，开始还在县城周边干，后来就到酒泉那边去了。本身他回家就很少，有的时候，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后来半年才回来一趟。而我上学又一直在住校，我来时，自然见不到他，我就感觉一整年都见不上父亲的面。所以，我就认为父亲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加之有段时间传出了父亲外面有人的话而引发了父母之间闹矛盾，我也曾一度偷偷恨起父亲。要不是父亲背了那么多债，我也不会因没钱看病，把感冒拖成鼻炎。如果不是父亲，本来我们其乐融融的一个家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在孤立无助的时候，想有个人来鼓励鼓励我，但那个时候父亲却不在我的身边？我觉得我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我也渐渐把那个人忘记了，似父亲乎已经不属于我的生活，不属于我的人生，就象父亲只是我人生的一个过客。
没想中考那天，他还是赶来了。我倒还高兴了一阵子，但听到他陪我吃过饭马上就要离开，我心里刚刚敞开的窗户就又被关上了。本想原谅他，现在，我与他之间又隔在了一堵墙的两边，甚至离得越来越远。
之后的两天考试，他再没有来。
直到一星期前，他忽然出现在家里，说要商量我上学的事。他说，正好这几天忙夏收，他给打井队的人放了一星期假，他也好在家里帮着收收粮食。我不无自嘲地说，也顺便把这几年落下的感情也补一补。说着，他还看向了我母亲。
我心说，已经破了的洞口，哪有那么容易能补起来！我一声冷哼说，你拿什么补？
他说，你上学不花钱啊？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假期自己挣！
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儿子，有志气是好！但不能用错了地方。过去是爸爸对你和你妈关心太少，我以后好好补偿你们！不是我遇上难处了吗？要不我也不会把你们撇下。我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容易，我欠下那么多的债，为了不影响你和你妈的生活，我就独自承受下来。你要理解爸爸！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说，你一年到头不回家，对我们不管不问，你又理解过我们吗！
父亲说，谁说我一年到头不回家，我只是回家少！
接下来的几天，我虽然心里还是不肯接受父亲，但母亲似乎已经原谅了父亲。我在家里的几天，父亲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每天都和母亲一起出双入对到地里干活，干得汗如雨下。每天他把自己累瘫了才回家。望着他“改过自新”的样子，我的心似乎也开始慢慢松动。毕竟是多少年的父子，哪能是三年就让我们互不理会怄气的？我也是发发小孩子脾气，赌赌气罢了。
他问我，是想上高中，还是想上中专？
我说，我当然是想上高中。
母亲接过话说，你忘了吗？你每次都是大考的时候就出差错！小学那次就没考好，这次又没有考好。考大学，你就一定能考上吗？
我说，上小学那会，不是父亲的事情影响的吗？
母亲说，这次呢？
我说，这次不是鼻炎吗？
母亲说，你每次都有理由，那又怎么能让我们相信你呢？
我便不再言语，一时竟没有话。
我说，也不要那么一概而论，这两次确实也事出有因。孩子也是尽力了。也是我拖累了孩子。
听到这里，我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他接着说，辉儿，你也看见着呢，我们家的这个情况，这两年我又出了事，我的建议是反正你也考上了中专，就上去吧！现在中专生毕业还包分配呢。你早点出来早工作，也算是给我和你妈减减负担嘛？当然，你要真想上高中，我也全力支持！你自己做决定吧！
我沉默着，刚才父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母亲的话如针锥狠狠地戳在我的心上。虽然两次毕业考试都事出有因，但这好象就是一道宿命的诅咒，我一直都摆脱不掉。如果再发生第三次，我就真的认为这就是我的命了。
我在沉默了一阵之后，看着父亲和母亲可怜巴巴的样子，我说，我上中专。
听到我这么说，父亲和母亲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有些抱歉地对我说，儿子，我知道你是为了体谅我们，知道你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谁让你碰上个没本事的爸爸呢！
当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一阵酸苦委屈，我竟号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似压抑了许久的一座火山突然间就松动而喷发了，让在场的我父亲和母亲也觉得有些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