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是这个意思。”
对于姐姐的解释,黎柳只是回了个“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眼神,看破不说破。
如果搁十几二十年前,对于黎榕的这番小小冒犯,黎柳必然会帮自家孩子呛上两句。
可正所谓“门牙还有磕着下嘴唇的时候”,她和姐姐处了这么大半辈子,中间已经吵过、闹过不知道多少次!
到了半百左右的年岁,双方都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纠结这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小冒犯完全没必要——凑合过呗,还能断绝姊妹关系啊?
更何况自家孩子一直远不如姐姐家的圆家伙省心,这也是事实啊!
所以黎柳简单应过一句后,又迅速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姐,我真的觉得你有点被圆家伙给惯坏了——孩子从小到大哪有事事如自己心意的!
“你就当原先圆家伙青春期晚来了个五年六年,闹完这阵估计就好了呀……”
“什么叫我被他给惯坏了?!”
黎榕女士立马有了意见:
“他原先乖,那是因为我从小就特别注重对他的教育!
“圆家伙他小时候我从不让他出我视线的,也从不让他接触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上幼儿园起就给他提前补小学的课程,你以为他一路成绩好都是他自己聪明啊?
“结果哪里知道,他高考考砸了都算了,上了大学一没人管就成了这个样子!
“哎!这个他那高考成绩也真是倒楣,差一点点就能去长沙的那两所985,这样离得近我也好隔三差五就去他学校盯盯他。
“结果最后因为一分之差跑到西南去了,搞得我鞭长莫及……啧!真是越说越气!”
“呃……也未必吧!
“过去这三年,哪怕离得近也没法常走动啊……”
见姐姐完全不认同自己的看法,黎柳随口附和了一句,但也就此打住,不再多说。
性子随妈的黎榕本就作风强势,而三十几年的教程骨干加班主任经历,更是令她愈发习惯于主导自己生活中的种种走向。这有时令周围的人难免有些不好接受。
象当初,姐姐要管教自己女儿的时候黎柳就感觉对方管的实在有些太多,所以拦了下来并且有意向着女儿。
——尽管后来的事实告诉她:似乎在孩子的教育这件事上,姐姐当初很可能还真是对的!
哪怕现在圆家伙在本科毕业后整了个大活,现在看都比花销颇大的自家女儿省心多了……唔……
所以说老姐真的是被圆家伙给惯坏了啊!
黎柳嘴角一扭,随即转移开话题道:
“……姐,说到底是自己的崽。明天圆家伙也要出发去上海……
“我觉得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么个地步,你就先别跟他较这个劲儿了!明天送他的时候,也说两句鼓励的话!
“我估计圆家伙也就是还年纪轻,所以做事儿有些莽撞。
“等在外头吃到苦头了,自然也就理解你的良苦用心……”
“哼!还想让我送?”
黎榕一声轻哼,下意识地翻了个颇为怨念的白眼:
“他大学四年,我也就他第一次去重庆的时候有把他送到车站。后面哪次不是自己坐公交去高铁站、自己坐公交从车站回家?
“这回跟我犟成这个样子,我还去送他?!
“门都没有!!!”
…
…
“……傻子,我想了想,明天你看你是不是去送送儿子?
“他这回去上海,要带的东西估计不少,一个人不好拿。
“我这一直唱红脸,不方便出面,就你这唱白脸的帮忙去送送吧?”
……呃老婆……
话说我们什么时候商量的就我唱白脸了啊?!
同日晚七点,曾落圆家中。
被妻子拉进卧室的曾向明听到这通嘱咐,心里忍不住小小嘀咕了一通。
就儿子毕业回来这大半个月,家里动不动就是唇枪舌剑的,弄得自己只要有机会就出去躲躲,家都不好呆。
结果这别扭了那么久,不还是记挂儿子嘛!
不过嘀咕归嘀咕,对于妻子的这番反应,曾向明也一点不意外。
当初他和黎榕结婚结得还算早,九四年底他生日时领的证,那会儿他二十五,黎榕二十四岁不到。
当年结婚普遍早,但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这个结婚年纪已经不算慢了。可到了要孩子这一步,两人还是有些波折,最后二十九岁当爹妈,相较同辈来说的确偏晚,这不用争。
而对于家里的这个稍稍晚到点的独生儿子,黎榕女士自是望子成龙。可管教极严的同时实际自然也是看得极重。
自从儿子出生起,黎榕便开始有意缩减开支,为儿子的未来理财存钱。甚至其大多数同事朋友都已经在萍城换了大房子,自家依旧住在结婚时买的老屋里,就为了能在关键时候能够给与儿子支持。
而眼下和儿子闹掰,黎女士表面丝毫不留情面,但真要论及底色,那她这当妈的是说什么都还是看重自家圆家伙的。眼下有这么个表现自然不足为奇。
只是对此,曾向明先生难免要说两句:
“照我说……我们两个一起去送下就是啦!
“亲妈亲儿子,干嘛非要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啊?”
“……你还说呢!这不都怪你不给儿子点压力嘛?!”
黎榕二话不说便反驳道:
“弄得也只有我来给他点脸色!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选了什么好路呐!
“你说说,从小到大你管过儿子吗?他的学习不都是我抓的?!
“中考、高考,你就知道和儿子说些什么‘尽到自己努力就好’的丧气话!弄得他太过放松,紧不起来!
“我现在都觉得,当初儿子高考没考好就有你一半锅……”
“好好好……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行了吧!”
见老婆又来了怼人的劲头,曾向明连忙举起了白旗。
尽管他并不完全认同妻子的观点,可黎榕最起码有一句话他确实有些遭不住——从小到大他的确没怎么太管儿子。
曾落圆打出生起就不爱哭不爱闹,能睡整觉不说,有什么不如意大多数时候也就撅一会儿小嘴,稍稍哄哄就好,可以说极其好带。按现在时髦的话来讲,完完全全就一“天使宝宝”。
而上幼儿园后,圆家伙听话本色依旧,妻子又极为强势地自己包圆了儿子的一切管教事宜。本来也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曾向明那自然也是乐得清闲。
除了教儿子下围棋算作一个小才艺之外,别的的确可以说没有操过半点心,最多也就平日为了儿子的未来多存点钱罢了。
只是这享了小半辈子的福,现下面对老婆的责问,他便自然丧失了还嘴的权利,只得点头如捣蒜。
看到丈夫应下,黎榕倒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刚想打发走曾向明,却又似乎想到什么一般,多叮嘱了句道:
“诶等等傻子!”
“恩?又怎么了?”
“你待会儿顺带问问儿子手上还有多少钱,然后先转个两万过去。”
黎榕皱着眉认真说道:
“儿子现在手上的钱是之前生活费省下来的。当初我们给他的生活费本来就不多,虽然他说还做了做兼职,可这有几个钱?我估计剩下个一两千最多了!
“他说是说工作单位有宿舍有食堂,还管一顿工作日午饭。但一个人在这种大城市,万一有点什么,手上没点钱怎么能行……”
“哎,这还用你说!这我肯定办妥!”
曾落圆忙示意妻子放心。
尽管对于黎榕女士给自己扣个“唱白脸”的帽子略有点意见,可实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老曾多数时候都是扮演这种妻子训完儿子后去哄回来的角色。
在大多数家庭中,照道理应该是严父慈母。不过在曾家,因为夫妻二人性格的缘故,却掉了个个儿。
“清楚就好。”
听到这黎女士语气才稍稍缓了缓,不过不忘多叮嘱一句:
“啊,你可记得别说是我提的,我这红脸可还要唱!”
“懂懂懂!”
曾向明点头如捣蒜,站起身后一面嘱咐黎榕不用跟过来,一面直接出房门去找正在厨房洗碗的儿子。
进了厨房,曾落圆已经将碗筷洗完,正在收拾台面。见老爸进来,便很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恩?怎么了爸?”
“啊,也没什么。”
曾向明稍稍蕴酿了下:
“你明天就出发去上海了,东西都收好了吗?”
“恩,下午就都收好了。”
“噢……”
曾向明点了点头,也不再弯弯绕,直接问道:
“你手上钱应该不多了吧?
“先给你两万块,你看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