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咸涩的海水彻底包裹全身,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被熟悉的海水气息取代,直到深海的压力和黑暗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她才敢回头。
陆地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明灭,如同地狱的余烬。
当她带着一身狼狈、心有余悸和幻灭后的茫然,终于游回熟悉的深海沟时,迎接她的,是旭毫不掩饰的嘲笑。
“哟,我们的大探险家回来了?” 旭用一条触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从沉船找到的已经锈蚀的怀表,声音通过水波传来,字字如冰珠,“陆地上的‘爱情’和‘温情’,看饱了?还是差点成了烧烤人鱼?”
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上的擦伤和心灵上的震撼让她无力反驳。
她蜷缩在菜园入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整理着自己被礁石和海草勾扯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星星也飘了过来,体表的光芒平静地闪烁着,绕着派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整:“回来。就好。”
旭的嘲讽持续了好几天,从派登陆时的“天真愚蠢”,到她描述人类美好时的“一叶障目”,再到她狼狈逃回时的“果然如此”,极尽挖苦之能事。
派也并非一味挨嘲,最初的沉默和羞愧过后,她开始“反击”——用她在陆地亲眼所见的复杂细节,来反驳旭某些过于偏激的论断。
“辩论赛”时常在菜园旁、宫殿外,或旭那堆满藏品的巢穴入口上演。
派试图用她短暂的陆上见闻证明人类的复杂性并非全恶,旭则用自身惨痛教训和更冷峻的观察,戳破派过于浪漫的幻想。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争吵中,那些对人类的简单标签确实被一点点撕去,露出底下难以定义的真实。
星星往往是唯一的听众,这成了她了解水面世界、理解“情感”、“社会”、“矛盾”等概念的一个独特渠道。
偶尔,她甚至会提出一个极其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让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派和旭同时卡壳。
后来,或许是好奇心未泯,或许是觉得自己“见识过风浪了”,派偶尔会再次溜去靠近海岸的地方,远远观察人类世界的变化,但绝不再长时间停留,更不靠近人群。
旭有时会冷着脸跟去,美其名曰“防止某个笨蛋又被人骗去差点做成烤鱼”,实则也在暗中观察。
她们看到了战后缓慢的重建,也看到了新的摩擦与隔阂。
人类世界在她们眼中,依旧是一幅光怪陆离、充满矛盾的画卷,但危险的气息让她们始终保持着距离。
然而,真正的剧变,并非来自人类内部的纷争,而是来自整个星球本身。
那是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
深海中,连最迟钝的生物都感到了不安。
水流的方向变得紊乱,地壳传来沉闷而持续的呻吟。
她们不约而同地向上方潜去,越接近海面,异常越明显。
海水变得浑浊,充满了莫名的悬浮物和能量乱流。
当她们终于小心翼翼地浮到足够靠近水面的深度时,透过动荡的海水看到的景象,让即便是最冷静的旭,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天空并非以往任何风暴来临前的景象,而是被一种厚重、污浊、仿佛浸透了绝望的铅灰色乌云完全覆盖,那云层低垂得似乎要压到海面,云中翻滚着不祥的暗红与深紫色光芒,没有雷电,却有种更压抑的毁灭气息。
更让她们震惊的是远方——那些曾经是大陆轮廓的、坚实黑暗的剪影,正在缓缓下沉!
巨大的陆地板块崩裂的轰鸣声即使隔着海水也沉闷可怖,掀起的海啸如同移动的山脉,裹挟着泥沙、建筑残骸和无数挣扎的黑点,向着深海奔腾而来。
“大陆…在下沉?” 派的声音带着颤抖,藤蔓无意识地紧紧缠绕在一起。
旭死死盯着那末日般的景象,灰暗皮肤下的锁链纹路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不止…是整个星球的剧变。”
接下来的日子,是整个生态系统的浩劫。
幸存的人类,依靠着船只、临时拼凑的漂浮物、以及少数侥幸未完全沉没或新隆起的高地,开始了绝望的海上求生。
曾经完整的大陆碎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岛屿,如同散落在沸腾汤锅里的饺子。
而更令人惊骇的变化在海洋中发生——某种伴随地壳变动和诡异天象而来的强烈辐射弥漫在海水中,许多深海生物因此变异,失去了心智,变成了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连一些聪明的海族也未能幸免,变得狂躁而危险。
就在这片混乱中,另一股一直被人类历史视为传说的群体走上了前台——半人半兽的妖精。
他们似乎对辐射的抗性更强,凭借着对自然元素的亲和力与天赋魔法,迅速在那些新形成的、相对稳定且资源丰富的岛屿上站稳了脚跟,成为了实际上的统治者,或者说,“岛屿boss”。
他们中有的高傲冷漠,视人类和其他种族为蝼蚁;有的则懵懂天真,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派、旭和星星的深海沟,凭借其深度和相对隐蔽的位置,暂时避开了最直接的冲击。
但辐射的影响仍无处不在,海水成分的改变威胁着派的菜园,变异的怪物偶尔会游荡到附近,需要驱赶和清除。
偶然遇到过几个擅水性的妖精,最后被旭定义为“笨蛋,单纯的没边,等人类反应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派也忧心忡忡她怕他们也被牵扯进去。
她们只想“独善其身”。
深海沟是她们的家园,她们有自保的能力,打算紧闭门户,在这末日般的时代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待外面的疯狂过去,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一样。
然而,世界的恶意很快碾碎了这份奢望。
某种强制性的规则,悄然笼罩了全球。
它并非以文字或声音宣告,而是直接烙印在所有幸存智慧种族的意识深处,冰冷而清晰:
向外扩张。
争夺领地与资源。
消灭除自己外的一切。
拒绝扩张、固守原地的势力,将承受“惩罚”。
起初,她们并不理解这“惩罚”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