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动作不禁顿住,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无情?
他无情吗?
或许吧。
若非无情,他又怎么能做到,姐姐死后这么多年,可以冷心冷肺地在那个家里好好活着。
温言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安宁赌气般起身:“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太傅竟厌烦我到这般地步,连在我府上养病都觉得膈应!”
她垂着眼,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原以为中秋那日我与太傅也算彼此心意相通,如今看来,全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
话音稍顿,她声音愈发沉了下来:“你还病着,就让你这么走了,外人还要说我安宁刻薄恶毒、不近人情。
太傅不就是厌烦我,不想看到我吗?我走就是了!
身子可是你自己的,你爱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我才懒得管你!”
话还没说完时,她就已经转身往屋外走。
略显沉闷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啪啪地响,与少女赌气般的话,交织在一起。
温言这才发现,安宁竟然没穿鞋。
那双白嫩嫩的小脚,冻得有些泛红,纤细的脚踝在暖光下,愈显脆弱。
而她的绣鞋,正孤零零地散落在床边的软椅旁。
他瞳孔微微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
安宁担心他,整夜都在守在他身边,见他昏迷时有异样,一时情急连鞋都忘了穿。
她体内的寒蛊才被引出来不久,残留的寒毒还未清尽,这秋夜寒凉,她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这地板的凉意!
眼看安宁已经走到门边,温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所有的理智、克制、疏离,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与恐慌冲得七零八落。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直接掀被起身,几个大步跨过去,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安宁整个拦腰抱了起来。
“啊!”
身体骤然腾空,安宁一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了温言的脖子。
回过神,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作势要从温言怀里往下跳:“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温言薄唇微抿,并未回答,只一言不发地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抱回床上坐下。
继而自己也跟着坐下,不等安宁反抗,便伸手轻轻捧住了她两只光着的小脚。
触及那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他眉心蹙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脚,放进了还带着他体温的锦被里,牢牢裹住。
少女愤愤地挣了挣,却没挣过他,只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将她的脚捂好了,温言方才抬眸看她:“我说过,我从未讨厌过你,之前在圣安寺时,我就说过。”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可那语气里藏着的淡淡失落与滞涩,却像浸了水的棉絮,怎么也拧不干、遮不住。
安宁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也知道温言性子执拗隐忍,有些话,即便在他心底闷到发霉腐烂,他也能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他是浸在寒潭里长大的,童年的晦暗与创伤,注定了他在面对感情时,永远带着几分消极与退缩。
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但凡在感情上遇到他难以理解或者处理不了的困难,他从不想着争取,只想着逃离,仿佛只要退得够远,就能避免再次被伤害。
所以这些年,他才总显得孤高寡合。
那份高傲、淡漠、不合群,全是他裹在外面的硬壳,用来隔绝外界的伤害,也困住了内里的自己。
说到底,温言的内心也不过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渴望被爱,却又怕付出真心后被抛弃,只能用冷漠将自己层层包裹。
可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亲人、朋友与爱人的,否则漫漫人生路,该多孤独,多难熬。
她见不得这样好的温言,活得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她偏要亲手凿开他身上那层硬壳,引他去感受人间的暖意,教他懂得表达心意,学会去争取想要的。
她偏要让他像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那样,去爱、去痛、去拥有。
于是,安宁故作生气地皱着眉,抬手就去扯身上的被子:“我才不信你!你这么急着要走,不是讨厌我,是什么?”
眼看刚刚裹好的被子又被她胡乱扯开,温言伸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少女,他喉间滚了滚。
沉默片刻,他缓缓垂眸,极轻地叹了口气:“我不走,殿下也别再乱动,好么?”
安宁赌气地将头偏向床内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别扭:“你爱走不走,关我什么事…我才不要你管…”
话虽如此,但这一次,她倒是乖乖地没再挣扎,连扯被子的手都收了回去。
温言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
白日里,她与明川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此刻,她却又这样毫无保留守在他床边,为他赌气,为他委屈。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安宁。
明明她的心里该是没有他的,可她又给了他一种,她很在乎他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他内心来回拉扯,让他一遍遍自我否定,又一遍遍自我安慰,叫他无比煎熬,又无比沉沦。
心口的闷痛一直未曾停歇,丝丝缕缕,缠绕不去,让他茫然无措。
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却战胜不了他舍不得离开的心。
一个人的思想,或许可以做到自欺欺人,但身体的本能,却骗不了人。
他不是不能扔下安宁就走。
可他爱安宁,渴望和她在一起,更无法看到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和委屈。
明知这或许是场转瞬即逝的梦,却还是无法自拔的沉醉其中,哪怕梦醒后要独自咀嚼无尽的酸楚与失落,也想抓住这片刻的温暖。
也许安宁说得对,这世间之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必要分得那般清楚。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多年前,他从没想过,姐姐会突然离开他一样。
享受当下就好。
至少现在,他还能真切地拥她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