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安宁回应,雪香便愤愤的继续道:“她竟然说,温夫人今日操持家事累了,已然歇下,让奴婢明日再去!”
说到这,她脸上怒气更甚,活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这天下间,哪有这样冷心冷肺的亲人!
温家能有今日的风光体面,全靠太傅的名望与官位撑着!可如今太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竟这般不闻不问,连个照面都不肯露,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呸!便是陌生人听了,多少还会关心两句,他们倒好,像是仇人一样,巴不得……”
“雪香!”安宁淡淡出声,语气不重,却瞬间打断了雪香愈发激动的言辞。
雪香猛地住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激动,说了僭越的话,脸上顿时闪过懊恼与后怕,连忙赧然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奴婢失言,还请殿下责罚。”
安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的心思本宫明白,只是再如何气愤,这也是温家的家事,旁人无从置喙,更不可妄加揣测,免得落人口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厢房紧闭的窗户,神色复杂:“温家人如何态度,暂且不必理会,既然他们不肯管,那温言,本宫管了便是。
从此刻起,温家人的事,不许再提半个字,尤其是在温言面前,明白吗?”
“奴婢明白!”雪香连忙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对温言的怜悯:“奴婢定会谨记殿下的吩咐。”
安宁的目光重新落回窗上,微微出神。
想来,温家人如此反常的冷漠态度,与温言那积郁多年的心结,有着莫大的关系。
温言在原书中并非主要角色,所以对他的描述很少,只在涉及朝堂斗争时,偶尔提到过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严厉古板、孤高寡合、不近人情这些浮于表面的标签上。
看来,这位年轻的帝师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念及至此,她看向雪香:“去将温言身边那个随侍的小厮带到书房去候着,本宫有些话要问他。”
雪香微微颔首,不敢耽搁,连忙去请人。
温言出事前,那小厮一直在府外的马车上候着,温言出事后,雪香就将他领到了府内,安置在客院附近的下人房中,方便他随时伺候主子,也免得他在外面胡乱言语,惹出是非。
那小厮本就因主子突然晕倒而惊惶不安,此刻听闻长公主亲自传唤,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他在书房内候了没多久,便听见屋外传来开门声,连忙挺直了僵硬的脊背。
抬眼瞧见一个气场冷煞的男人走进来,他腿肚子一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安宁刚刚踏进屋,就听到这结结实实的一记闷响。
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厮瑟瑟发抖、恨不得缩成一团,她一阵沉默。
不愧是温言的小厮,和他一样讲规矩,知礼节。
但这跪的,是不是太实诚了些?
他膝盖,不疼吗?
安宁抿了抿唇,走到书案后坐下:“不用多礼,起来吧。”
小厮疼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吭声,憋红了一张脸,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谢恩:“谢殿下恩典。”
安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跟在你家大人身边多久了?可知你家大人心中,是否一直藏着什么难以释怀之事?”
小厮见安宁神色沉凝,隐带忧虑,心中不禁“咯噔”一下,暗忖自家大人的情况怕是十分不妙。
他丝毫不敢隐瞒,连忙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回长公主殿下,小人是在大人单独立府之后,才跟在大人身边伺候的。
对于大人以前的事,小人确实所知有限,若要说大人心中有何难以释怀之事……”
小厮略一犹豫,偷偷抬眼觑了下安宁的脸色,欲言又止。
安宁见他面色躲闪,不禁微微蹙眉,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本宫问你,是想听实话,不会怪罪于你。”
小厮被这淡淡的语气吓得心尖一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隐瞒!”
唯恐触怒贵人,他再不敢犹豫,如同倒豆子般,将方才踌躇不敢言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殿下您可还记得,之前在圣安寺时,您曾从大人那里取走了一块羊脂白玉佩?”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宁的神色,见无异样,方才继续道:“那块白玉,是大人已故亲姐姐留下的唯一遗物。
在玉佩未曾被殿下取走前,大人时常会独自一人对着那玉佩出神,有时一坐便是一整日,神色悲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小人看着,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小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小人不知这算不算是大人心中最难释怀之事,只是日复一日看着大人这般煎熬,便总盼着、盼着能有谁能帮帮大人,让他别再这么苦了。”
他话音顿了顿,忽然朝着安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语气里带着哭腔,无比恳切:“殿下!倘若您能帮到大人,哪怕只是让他稍稍宽心些,小人也心甘情愿为您当牛做马,您想知道的事,小人也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姐姐的遗物……?”
安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一开始,她只当那块玉价值不菲,是温言的心爱之物,故而他那日才会那般失态地折返寻找,却从未想过,这块小小的白玉,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与情感。
她看的出来温言对那块白玉的珍视,所以她平日里很少佩带,大部分时候,都妥善的收了起来,未免磕了碰了。
那日故意不将那块白玉还给温言,本就是一时兴起想戏弄他,并非真心想要占有,她早打算日后寻个由头还他。
因为温言常来她的书房,所以那块玉,现下正在书房书架上的其中一个锦盒里。
安宁转身将那块白玉取了出来,放在手心轻轻摩擦了一下。
生死离别,本是世间常态。
纵使是至亲至爱的人离世,时光也会慢慢抚平伤痛,让人渐渐释怀,除非,那人离去的方式,对生者而言,充满了无法弥补的遗憾与锥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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