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刚温言在门外时,明川敏锐的耳力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只是他存了私心,一方面贪恋主子此刻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缱绻,不愿这难得的温存被打断。
另一方面,他也想让温言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与主子之间的情意,让他明白,谁才是主子心中真正偏袒的那一个。
所以他佯装不知,对屋外的男人视而不见。
明川侧过头,看向屋外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到难以捕捉。
继而他快步走向衣架,取下了那件月白色的外衫,走到安宁身后,仔细为她披上:“主子,可要去看看?”
温言晕在了自己府上,于情于理,安宁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只是她没想到,温言会晕在她的寝殿门口。
想来是温言得知她回府,急切地赶来寻她,却恰好听到了刚刚她与明川的那番对话,一时间急火攻心,所以晕了过去。
这倒霉孩子,倒是比她想的要沉不住气。
安宁抬手扶额,声音染上一丝无奈:“走吧,随我去看看。”
……
另一边,圣安寺。
禅房内,了无正盘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卷泛黄的佛经,看的认真。
他指尖捻着一串桃木佛珠,周身萦绕着与世无争的禅静,仿佛与这古寺融为一体。
倏地,他手中正在拨弄的佛珠串绳,毫无征兆地断裂。
“哗啦啦…”
色泽温润的桃木珠子瞬间崩裂四散,滚得满地都是,在寂静的禅房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室静谧。
了无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佛珠上,琉璃般澄澈的瞳孔里,罕见的有了一丝波动。
“温言…”
他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继而他缓缓起身,弯腰从散落的珠子中,拾起一颗,握在掌心。
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如佛陀垂目,观照众生之苦
这串佛珠,是许多年前,温言赠与他的。
他们因佛结缘,因心境相通而成为挚友。
这些年,他日日携着这串佛珠诵经,如今珠绳断裂,佛珠四散,只怕是温言的佛缘,也就此尽了。
了无静立在满地佛珠之中,看着掌心那颗桃木佛珠,一动不动。
直至太阳西沉,天边铺满彩霞,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
了无将那颗佛珠捏在手心,对着虚空,极轻极缓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声落,他取过案边一件半旧的褐色袈裟披上,继而推门走出禅房,一路离开了香火氤氲的圣安寺…
……
长公主府,客院厢房。
被急召而来的太医仔细为温言诊过脉后,捋着胡须,面露忧容:“回殿下,温太傅这脉象,是典型的急火攻心之症。
若只是寻常急怒引发的郁火,倒是好医,只需宣泄郁火,静心调养,即可慢慢痊愈。
可温太傅这脉象沉滞无力,显是心脉早有长期郁结亏损之象,非一日之寒,此次急火如同星火落干草,引动了沉疴旧疾,症候已显出几分凶险,情况…不甚乐观…”
安宁侧身,目光落在榻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常年忧思郁结,损伤心脉?
温言出身清贵,年少成名,官至太傅,位高权重,看起来前途无量,光风霁月,他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痛吗?
他的烦恼,会是什么?
她目光描摹过温言清隽的轮廓。
男人鼻梁挺直,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那总是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此刻早已卸下,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锦枕上,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愈发苍白,看着我见犹怜,很是脆弱。
略一沉吟后,安宁收回目光,转向太医:“不论你用何种办法,本宫要温言活着,而且是完好无损、健健康康地活着。”
太医面色复杂,躬身道:“殿下放心,救醒太傅,稳住病情,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医者医病难医心,若心结不除,郁气长积于胸,即便此次能转危为安,长久下去,也终究不是长寿安康之相。”
安宁面色沉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眼下,先得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还年轻,绝不能因此落下病根,毁了前程与身子。”
太医连忙点头:“微臣明白。”
眼看太医开始忙碌,安宁轻轻退到屋外,给内室留下清净。
晚风轻拂,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几分凝重。
想到太医说的话,她目光幽幽。
心结吗?
她倒想知道,这位清风霁月的温太傅,心底究竟埋藏着怎样的过往?
念及至此,她侧目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明川:“雪香去温府传话,还没回来么?”
明川摇了摇头:“尚未回来,可需要属下去探探消息?”
安宁略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用,雪香一向聪慧机敏,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她自会第一时间回府寻我。”
话音刚落,就见回廊尽头,雪香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冒了出来。
她脸色发白,额角沁着薄汗,神色凝重,似乎真遇到了什么难事。
安宁眼角微眯。
不过是让雪香去温府传个话,告知温府温言此刻的情况,仅此而已,怎会让她露出这般难看的神色?
她不禁上前两步,迎向气喘吁吁的雪香:“发生了何事?温府那边怎么说?”
雪香看了眼温言所在的厢房,眉头微微皱着,满脸都是替温言打抱不平的愠怒,小嘴儿叭叭的,语速又快又急:“回殿下,温家人简直太过分了!
奴婢刚到温府时,门房听说是长公主府来人,倒是客客气气地将奴婢引了进去,见了温夫人。
温夫人起初听说奴婢是您遣来的,面上也还算温和,可奴婢刚说明了来意,那位温夫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笑容也没了,眼神也冷了!”
安宁眉梢微动,隐隐察觉到什么,追问道:“哦?那她可有说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雪香气得跺脚,声音都拔高了些:“温夫人没有要来看温太傅或者接温太傅回家的意思,只干巴巴的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便借口身子疲乏,扶着丫鬟的手就走了,把奴婢一个人晾在空荡荡的花厅里!
奴婢左等右等,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也不见温府有任何主事的人再来过问!
奴婢实在心焦,忍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丫鬟再问,您猜那丫鬟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