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接送舰的航行平稳而迅速,穿过一片片被精心规划的“和谐”星域。舷窗外,无数文明的“居住区”如同排列整齐的积木,沐浴在永恒不变的柔光下,处处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美感。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型的礼仪舰队或运输船队,也都严格按照固定的航道行驶,无声无息。
舰舱内,秦风、索菲娅、莉亚静坐无言,都在调整着自身状态,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只流露出符合“重点观察对象”身份的、适当的谨慎与一丝“受宠若惊”的波动。眉心那融合了起源之露的印记被他们以新领悟的技巧彻底隐藏,除非主动激发或遭遇极高层次的针对性探查,否则不会显露。
大约半日后,前方景象陡然变化。
一片无法形容其恢弘的光之海洋占据了整个视野。海洋中央,一座庞大到如同小型星系的纯白色建筑群巍然矗立,那便是花园的权力与象征核心——永恒晨曦大殿。
大殿的主体结构由无数巨大的、流转着柔和白光的几何晶体构成,棱角分明,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至没入高远的光云之中。无数流光溢彩的能量通道如同血管般连接着大殿的各个部分,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巨大、仿佛树根又似机械的阴影结构深入虚空,那应该就是“世界树仿生主根系统”的一部分。
大殿外围,环绕着数十圈由小型悬浮平台和防御节点构成的警戒带,密密麻麻的巡逻舰船和武装哨兵无声穿梭,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一种庞大、冰冷、仿佛能冻结思维的“秩序”力场笼罩着整个区域,让任何靠近者都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与服从之心。
“好强的压制力场……”索菲娅在精神连接中低语,她的治疗力场本能地微微收缩,抵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让人“归一”的意念。
“比同化者圣所核心的力场更加……‘官方’,更加‘绝对’。”莉亚的观察者之眼快速分析着,“力场的源头不止一处,大殿本身、仿生主根系统、甚至那些巡逻的士兵和舰船,都在贡献着力量,构成了一个覆盖性的‘规则囚笼’。在这里,任何未经许可的‘异质’能量或行为,都会被迅速识别、压制。”
秦风默默感受着,体内的银须之力在这力场中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幼苗,运转滞涩了许多。但他能感觉到,眉心深处那融合了起源之露的本源力量,并未被完全压制,反而如同深海下的潜流,沉静而坚韧。“记住我们的计划,收敛,观察,等待时机。”
接送舰按照指引,汇入一条由其他文明代表船只组成的“来宾流”,沿着指定的航道,缓缓飞向大殿外围一个巨大的、如同张开的贝壳般的“迎宾平台”。
平台上,已经停靠了数百艘形制各异的舰船,来自花园各区的文明代表们正在有序下船,在身穿统一白色礼服、面带标准化微笑的“引导员”指挥下,排成队列,接受第一道安检。
秦风三人跟随队伍前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来参加典礼的文明代表形态各异,有的威武雄壮,有的优雅纤细,有的甚至是纯能量体或机械结构,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或真诚、或伪装出来的恭敬与向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虚伪的“喜庆”和“庄严”混合的气息。
安检程序繁琐而严格。不仅仅是扫描携带物品和能量武器,更包括深层次的生命体征核对、精神波动备案、甚至有一道隐秘的、如同微风拂过的扫描,试图探知每个来宾深层的意识倾向和情绪状态。莉亚的观察者之眼捕捉到,这道隐秘扫描的能量频谱,与“蚀心”的灰白力量有极其微弱的相似性,但更加隐蔽,混杂在官方的“善意关怀”名义下。
轮到秦风三人时,他们早已将携带的“特殊物品”(如经过伪装的根须符文通讯器、微型破解装置等)用起源之露的力量进行了概念层面的“包裹”和“伪装”,使其在扫描中呈现为普通的装饰品或文明特色纪念物。至于精神层面,他们完美地扮演着“忐忑又荣幸的新生文明代表”角色,表层意识充满了对大殿的敬畏和对“朝圣”的期待,更深层则被起源之露的力量牢牢守护。
隐秘扫描的风拂过,似乎没有发现异常。负责安检的一名高阶园丁(穿着银色镶边的白袍,眼神温和但深处透着机械般的审视)看了看他们身份铭牌上“秩序之枝”的特殊加密印记,微微点头,示意通过。
“第7,492,381号文明群代表,欢迎参加朝圣典礼。请跟随引导,前往‘初光之厅’等候,典礼将于三个标准花园时后正式开始。期间请勿随意走动,遵守一切指示。”引导员用悦耳但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三人道谢,跟随其他通过安检的代表,走进一条宽阔无比、两侧墙壁仿佛由流动的光构成的廊道。廊道顶端悬浮着散发柔光的球体,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往来身影。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身穿精美铠甲、手持光矛的“晨曦守卫”肃立,他们如同雕塑,但散发出的气息比净化者士兵更加精悍、纯粹。
“这些守卫……个体实力很强,而且他们之间的能量连接构成了一个整体,随时可以联动。”莉亚在精神连接中提醒。
廊道尽头,是一扇高达百米、雕刻着世界树(仿生版本)与无数文明和谐共处浮雕的巨门。门扉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广阔、堪称殿堂的大厅——“初光之厅”。
大厅足以容纳数万人,此刻已经聚集了数千名各文明代表,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站立。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高台,高台上空无一物,但不断有柔和的、充满“赐福”意味的光芒洒下。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外界永恒的光之天空。
秦风三人被引导到靠近大厅边缘、视角相对较差但也不算太偏僻的一个位置。这里显然是安排给“重点观察”或“边缘”文明的位置。他们也不在意,正好便于观察。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压抑。大厅里虽然光线明亮,音乐舒缓,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力场和周围代表们或真或假的恭敬低语,形成了一种令人烦躁的氛围。秦风能感觉到,大厅的墙壁、立柱、甚至空气中,都隐藏着无数的监控节点和能量感应器,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天网。
他微微闭目,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银须之力,如同植物的根须般,悄然渗入脚下的地面,尝试与这座大殿本身建立最基础的能量感知连接。融合起源之露后,他对生命能量和规则结构的感知达到了新的层次,即使在这被重重封锁和“异质”力量充斥的大殿,他也能隐约捕捉到一些能量的流动规律。
他“感觉”到了。
这座宏伟的大殿,其根基深处,确实连接着一段……熟悉又陌生的“生命脉动”。那脉动微弱、断续、仿佛被层层枷锁禁锢,充满了痛苦与渴望,但与他在倒影回廊、在初始之庭感受到的母亲(世界树)本源波动,同出一源!那就是“根髓”!
它就在下方,在更深的层位,距离这里……垂直深度大约三千米,水平方位偏向大殿的西北核心区。方位与“逆光者”提供的地图基本吻合。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东西。
大殿的能量网络中,流淌着不止一种“秩序”力量。除了表面那种冰冷但相对“中性”的官方秩序,还有一种更加晦暗、更加贪婪、更加充满“抹除”欲望的力量,如同潜伏在血管中的毒素,遍布各处,尤其是在通往西北核心区的路径上,层层叠叠,构成了极其严密的防护和……陷阱。那无疑是“蚀心”的力量。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在那些“蚀心”力量最浓郁的几个节点附近,他感知到了几股极其强大的、带着灰白气息的个体存在!其中一股,冰冷、威严、充满审判意味,正是之前在倒影回廊交过手的“圣裁官”!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位置似乎就在“根髓培育室”附近!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秦风将感知共享给索菲娅和莉亚,“‘蚀心’的防御非常严密,圣裁官坐镇核心。我们即使能突破前面的安防,靠近根髓,也必然要面对他。”
“必须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莉亚冷静分析。
就在这时,大厅内的光线突然变得更加明亮,柔和的音乐也转为庄严肃穆的宏大乐章。所有低声交谈戛然而止,代表们纷纷挺直身躯,面露更加恭敬的神色。
圆形高台上方的空间微微扭曲,三道身影缓缓浮现。
居中者,是一位身穿华贵白金长袍、头戴简约桂冠的老者,他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如渊,周身散发着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左侧,是一位身穿暗金色铠甲、面无表情、如同铁塔般的巨汉,正是“圣裁官”!右侧,则是一位穿着优雅银色长裙、面容绝美但眼神空洞仿佛人偶的女子。
“是园丁议会的‘晨曦长老’(温和派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之一),圣裁官,以及‘和谐之冠’的首席祭司‘银歌’。”莉亚快速在精神连接中识别出身份,“晨曦长老很可能已被架空或深度影响,圣裁官和银歌才是实际掌控者。”
晨曦长老上前一步,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厅:“欢迎,来自花园各区的文明使者们。在此,我们汇聚于永恒晨曦之下,共同感念世界树母神的恩泽,审视我们的道路,坚定我们的信念……”
标准的开场致辞,充满了对“和谐”、“统一”、“奉献”的赞美,以及对偏离“正轨”者的隐晦警告。圣裁官和银歌一言不发,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致辞持续了约一刻钟。结束时,晨曦长老宣布:“朝圣仪式正式开始。第一项,集体共鸣,向母神仿生系统献上‘纯净的敬意’。”
高台中央,升起一个更加精致的小型平台,平台中心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温和白光的巨大水晶——仿生主根系统的能量感应与收集节点。
“请所有代表,将你们最虔诚的敬意,通过精神连接,注入‘共鸣水晶’。让我们纯净的意志,汇聚成滋养花园、维护秩序的磅礴力量。”银歌用空灵悦耳的声音引导着。
秦风三人心中冷笑。什么“纯净的敬意”,分明是强制性的精神扫描和能量收集,同时也是一个甄别“异端”的过程!任何在共鸣中表现出“不和谐”波动的个体,恐怕立刻会被标记。
但他们不能拒绝,否则立刻暴露。
“按照计划,释放表层‘敬意’,深层守护。”秦风指示。
三人跟随其他代表,做出虔诚冥想的样子,将一股充满了对“安定”、“繁荣”(这本身也是他们家园所追求的)渴望的表层精神波动,投向共鸣水晶。更深层,起源之露的力量构筑起坚固的屏障,守护着真实的意志和银须之力的秘密。
庞大的、驳杂的精神能量流汇入水晶,水晶光芒大盛。秦风能感觉到,水晶如同一个贪婪的漏斗,不仅吸收着能量,更在分析着每一缕精神波动的“纯净度”。有几处区域,代表们的精神波动出现了细微的抵触或混乱(可能是心有不甘,也可能是伪装不佳),立刻就有几道隐秘的标记能量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那几个代表身上。
他们三人顺利通过了检测。
共鸣持续了约十分钟。结束后,水晶光芒收敛,晨曦长老满意地点头:“很好,纯净的意志如同涓涓细流,终将汇成大海。接下来,是‘朝圣巡礼’环节。各位代表将分组,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参观大殿的部分开放区域,感受母神恩泽与花园秩序的伟力。”
分组名单很快公布。秦风三人被分在了“第七巡礼组”,组内约有五十个文明代表,引导员是一名看起来年轻但目光锐利的女性园丁。他们将参观的区域包括“起源回廊”(接近核心区)、“秩序编年史馆”、“和谐共鸣园”等几个地方。
“起源回廊……就是那里!”秦风精神一振。按照“逆光者”的情报和母亲的指引,“起源回廊”距离“根髓培育室”只有三道隔离门!这是他们计划中接近目标的最佳路径!
各组开始有序离开初光之厅。第七巡礼组在女性引导员的带领下,走进另一条稍窄但依然华丽的廊道。
“各位,请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设施,不要随意使用能力,保持肃静。”引导员声音清脆,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彰显花园“伟力”和“历史”的布置:记录早期园丁“辛勤工作”的壁画(被美化过的),展示“文明和谐共处”典范的全息影像(经过筛选的),甚至还有一处模拟“离散之灾前世界树荣光”的沉浸式体验区(充满了虚假的怀旧与对“统一”的赞美)。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正确”,却让秦风三人感到阵阵反胃。
终于,他们来到了“起源回廊”的入口。这是一条相对幽深、两侧墙壁仿佛由凝固的光阴与古老树皮纹理构成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银色大门。
“这里就是‘起源回廊’,陈列着花园建立初期,从母神遗赠中提取的部分珍贵规则片段与生命信息样本。”引导员介绍道,“请大家保持敬畏,缓慢参观,不要停留超过规定时间。”
队伍缓缓走入回廊。回廊内部光线柔和,两侧的“墙壁”上,确实悬浮着一些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光团或晶体,里面封印着一些规则的碎片或信息的投影。但秦风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所谓的“遗赠”,大多经过了严重的裁剪和修饰,只保留了符合“花园秩序”的部分,而且都被一层隐晦的灰白能量包裹着,如同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中。
他的目光,则投向了回廊尽头那扇银色大门。大门紧闭,但他眉心深处的印记,与大门后方传来的、那微弱但清晰的“根髓”脉动,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共鸣!
那后面,就是通往“根髓培育室”的方向!
他们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靠近那扇门,甚至……进入!
机会,就在眼前!但危险,也近在咫尺!圣裁官的气息,仿佛就盘踞在门后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