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那场虚惊,像一滴冰冷的露水,坠入苏卿卿原本就涟漪阵阵的心湖,留下了一圈清晰而寒冽的痕迹。没有伤口,没有实物,只有小天瞬间煞白的小脸和那份源自本能的、母子连心的惊悸。这绝非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安抚好儿子,将那份惊疑与寒意深深压入心底,没有立刻对顾怀章言明。她知道他肩上的压力已经够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需要守护的家人,她不能再增添他无谓的担忧,尤其是这种目前还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感觉”。
但自那以后,苏卿卿对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细致入微。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那些细微的异常——偶尔闪过脑海的、不属于她知识体系的破碎图像;对某些特定气味、光线甚至声音产生的、远超常人的敏感或排斥;以及在极度专注设计时,指尖仿佛能捕捉到空气中某种无形“脉络”的奇异触感。
这些变化如同潜滋暗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的感官世界。她的“溯源”系列设计也因此变得更加大胆和……诡异。一幅名为《烙印》的草图,以浓重的暗红色为底,扭曲的银色线条如同挣扎的血管与神经,缠绕着一枚若隐若现的、类似基因双螺旋却又带着荆棘形态的核心,整幅画充满了痛苦与束缚的张力。连她自己画完时,都感到一阵心悸。
顾怀章看到了这幅画。他没有评论画作本身,只是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然后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放在她桌上。
“最新款的数位屏和压感笔,据说对线条和色彩的捕捉更精准。”他语气如常,目光却深沉地掠过那幅《烙印》,“别太累着自己。”
他看出来了。苏卿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用他的方式,默默地支持她,守护她,为她提供一切所需的工具,让她能够安全地探索那片正在她体内苏醒的、未知的领域。
而在苏卿卿探索内在世界的同时,顾怀章在外部的无形战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更加激烈和危险的博弈。
“诺亚方舟”的反扑比预想的更快、更刁钻。他们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直接冲击顾怀章布下的铜墙铁壁,而是采取了更隐蔽的骚扰和渗透。
寰宇科技在欧洲的几家分公司接连遭遇网络攻击,虽然未能造成核心数据损失,但导致业务短暂瘫痪,损失不小。几位与寰宇有重要合作关系的海外伙伴,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匿名的“警告信”,内容直指顾怀章“利用商业手段进行非法基因研究”,试图离间合作关系。
更令人不安的是,李峰安插在“诺亚方舟”外围的几个情报源,在短短一周内,有两个彻底失去了联系,另一个则传回了受到死亡威胁的信息后仓皇逃离。
“他们在清理门户,也在警告我们。”李峰汇报时,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顾总,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警惕,也更……残忍。我们之前的行动,可能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相对核心的层次。”
顾怀章静静地伫立在那座庞大而震撼人心的电子沙盘之前,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其上。这个神秘而充满未来感的装置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浓缩其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在这片虚拟的地图之上,一个个红色的光点宛如繁星般点缀其间——它们正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这些光点分布于全球各个角落,尽管其中有那么寥寥数个已被标注为熄灭状态,但绝大多数依然顽强地闪耀着光芒。
然而,当顾怀章的视线扫过那些特定区域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些地方往往是法律监管相对薄弱、各种势力交织混杂之处所,红色光点在此处变得异常密集,犹如一片璀璨夺目的星云。
“他们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怀章的声音冰冷,“打掉几个外围据点,伤不了他们的根本。必须找到头在哪里。”
他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区域:“集中资源,重点排查这几个地方的异常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尤其是与已故的卢世勋研究方向高度重合的、进行前沿基因编辑技术研究的私人实验室。陆子琛的遗产,一定有人接手了。”
就在这时,技术部门送来了最新的分析报告。他们成功从之前截获的、陆子琛与“ntor”(导师)的加密通讯残留数据中,恢复出了一个被反复删除和覆盖的关键词——
“守护者”。
这个词汇的出现,让顾怀章皱紧了眉头。“守护者”?守护什么?守护“诺亚方舟”?还是守护……那个所谓的“完美基因”?这更像是一个传承悠久的组织内部使用的代号,暗示着其存在可能远比卢世勋的时代更为久远。
“查!所有与守护者这个代号相关的神话、传说、历史记录,甚至是近代的隐秘组织,都给我翻出来!”顾怀章感到,他们正在接近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古老的黑暗核心。
外部局势风起云涌,而别墅内部,苏小天身上也开始显现出更多不寻常的迹象。
他似乎对母亲设计稿中那些抽象的、带有螺旋和链式结构的图案格外感兴趣,常常能盯着看很久,小手指还会无意识地在空中模仿着勾勒。有一次,苏卿卿发现他竟然用蜡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极其简略、却与她《烙印》中那个荆棘螺旋核心有五六分相似的图形!
“小天,你画的是什么?”苏卿卿压下心中的震惊,柔声问道。
苏小天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带着纯然的困惑:“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画。”
这让苏卿卿愈发坐立难安了,她发现小天对于周围人的情绪变化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程度。就像上次一样,顾怀章由于工作上遇到了一个极为难缠的商务难题,心情颇为烦闷地回到家里来。虽然他已经尽力想要隐藏自己那丝难以觉察的焦躁情绪,但还是没能逃过小天使般可爱的苏小天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只见原本还活蹦乱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家伙突然之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作僵硬而又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小嘴紧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拘束与安静。一直等到顾怀章努力平复好了内心的波澜起伏之后,再次微笑着把小天轻轻抱起时,这个小家伙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恢复到往日里那种天真烂漫且充满活力的模样儿。
这种超越年龄的敏感,让苏卿卿心中的警铃大作。她自己的“异常”尚且可以归因于成年人的复杂感知和艺术家的直觉,但小天只是一个孩子!他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本能?是继承自她的、那神秘血脉所带来的天赋,还是……某种潜在的、需要付出代价的征兆?
一个深夜,苏卿卿独自在书房,对着那幅《烙印》发呆。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在画纸上,那扭曲的银色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微微蠕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直抵灵魂深处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紧接着,一些完全陌生的、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冰冷的金属仪器闪烁着幽蓝的光,穿着无菌服的人影晃动,一种被束缚、被窥视的窒息感紧紧攫住了她!她甚至隐约“闻”到了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奇异甜腥的气味!
“啊!”她低呼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打翻了手边的水杯,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幻觉?还是……记忆?
她扶着桌子,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那些画面太过真实,那种窒息感太过强烈!这绝不仅仅是想象!
她颤抖着手,拿起画笔,凭借着脑海中残留的印象,迅速在纸上勾勒起来。她画出了一间充满未来科技感、却又冰冷压抑的实验室内部结构草图,画出了一个类似休眠舱的装置,甚至画出了那个装置控制面板上一个模糊的、如同缠绕蛇杖与基因螺旋结合的标志!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看着纸上那个诡异而陌生的标志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混合着恐惧与憎恶的战栗,如同电流般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知道了。
这不是幻觉。
这是烙印在她基因里的……记忆碎片。
是她的母亲苏芸,曾经经历过,并透过血脉,传递给她的……无声的警告与控诉。
血脉的低语,终于冲破了时空的阻隔,在她耳畔发出了清晰而凄厉的回响。无形的战场,已然蔓延到了她的灵魂深处。而真正的风暴,伴随着这跨越两代人的记忆苏醒,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咆哮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