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与顾怀章短暂的交谈后,苏卿卿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回音缭绕的迷宫。母亲早逝的阴影,父亲沉重的离世,陆子琛诡异的执着,还有那本遗传学论文集中与她设计图案惊人相似的图示……所有这些原本孤立的事件和细节,都因为“母亲遗物”这个关键词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深不见底、令人不安的真相深渊。
她不再试图从顾怀章那里获取更多信息。她能感受到他那份沉默之下深沉的保护欲,也明白有些真相或许确实残酷到需要被暂时掩埋。但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考,无法压抑那从血脉深处悄然苏醒的、对自我根源的探寻欲望。
这种探寻,最初体现在她的设计上。
“星迹”系列已经基本完成,但她开始构思一个新的、暂命名为“溯源”的系列。与“星迹”的温暖和面向未来不同,“溯源”的线条变得更加抽象、锐利,充满了某种内在的张力与冲突。她无意识地大量使用螺旋、链式结构,色彩也从星空般的梦幻,转向了更深沉的、如同血液、矿物与幽暗森林交织的色调。她画得极其投入,有时甚至废寝忘食,仿佛笔尖流淌的不是墨水,而是某种潜意识的低语与叩问。
顾怀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设计风格的变化。他看着那些充满力量感却又透着一种挣扎与探寻意味的新草图,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她蓬勃的创作力和内在的坚韧感到骄傲,又为那可能被提前引动的、未知的“觉醒”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新系列的想法很特别。”某天晚上,他站在她身后,看着画板上那幅以暗红与墨绿为主色调、中心是一个仿佛在分裂又重组的复杂螺旋图案的草图,轻声评论道。
苏卿卿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想画这些东西。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样。”
顾怀章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跟着你的感觉走。你的才华,从来都不需要被定义。”
他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这是她必须面对的道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探索未知的旅程中,为她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与此同时,顾怀章对“诺亚方舟”的围剿,如同精密的手术刀,正在悄无声息地切割着这个庞然大物的神经与血管。
基于从苏芸日记和体检报告中获取的关键信息——“新生代生物医学研究中心”和“卢世勋”,李峰带领的团队动用了一切合法与非合法的手段,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着地毯式的追踪与溯源。
他们发现,“诺亚方舟”并非一个结构单一的机构,而是一个由多个看似独立的实验室、基金会、投资公司构成的、松散却又目标一致的联盟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成员极其谨慎,几乎从不直接露面,而是通过层层代理和复杂的资金通道进行联系和运作。
但顾怀章拥有的是无尽的财力和不惜一切的决心。多管齐下的策略:
金融绞杀: 动用寰宇科技的商业影响力,联合国际金融机构,对与“诺亚方舟”网络有资金往来的账户和空壳公司进行精准打击,冻结资产,切断其经济命脉。
人才挖角与策反: 利用高额报酬和提供政治庇护等手段,秘密接触“诺亚方舟”外围以及部分非核心的研究人员,获取内部信息,并从内部瓦解其研究团队。
舆论与法律压力: 通过可控的媒体渠道,释放一些关于“非法基因实验”和“科研伦理”的模糊信息,制造舆论压力。同时,将部分确凿的、关于非法人体实验和数据窃取的证据,匿名提供给相关国家的监管和执法机构。
技术渗透与反制: “暗影”小组的网络专家日夜不停地攻击“诺亚方舟”的数据库和内部通讯网络,虽然对方防御严密,但也成功造成了数次系统瘫痪和数据泄露,极大干扰了其研究进程。
这些行动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全球范围内,以不同的节奏和方式同步推进。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目标直指那个隐藏在深处的黑暗核心。
然而,“诺亚方舟”能存在数十年而不被摧毁,其韧性和反扑能力也超出了顾怀章的预期。
就在顾怀章以为已经逐渐掌握主动权的时候,李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顾总,我们在欧洲的一个情报源失去了联系。同时,我们监测到,诺亚方舟的几个备用通讯频道突然活跃起来,似乎在启动某种应急方案。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全面行动,并且准备反扑。”
顾怀章站在巨大的电子世界地图前,上面标注着与“诺亚方舟”相关的所有已知和可疑节点,许多都已经被标记为“已处理”或“监控中”。他眼神冰冷,对此并不意外。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对方。
“查到他们可能的反扑方向了吗?”他问。
“目前还不明确。但他们最近频繁提及一个代号——涅盘。”李峰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我们分析,这可能是一个新的研究项目,也可能……是针对苏小姐和小天的某种极端行动方案。”
“涅盘?”顾怀章咀嚼着这个词,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这个词意味着毁灭与重生,用在那些疯子身上,绝非好事。
“加强所有安保等级,尤其是对卿卿工作室网络安全的防护。我怀疑他们的反扑,可能会从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顾怀章沉声下令,“另外,加快对那个姓签名背后更深层次网络的挖掘,我要知道,现在是谁在接手陆子琛未完成的工作!”
“是!”
此时此刻,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实际上却是波涛暗涌。而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苏卿卿的身体竟然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系列微妙至极的变化!这些变化如此之小,就连她本人都没有丝毫察觉。
首先,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盛许多。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当别人早已进入梦乡之际,她却依然能够精神抖擞地坐在书桌前埋头创作。不仅如此,此时的她思维愈发清晰敏捷,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出各种新奇独特的创意与灵感。有时候,那些稍纵即逝且错综复杂的色彩以及结构意象,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捕获并牢牢抓住。
除此之外,苏卿卿对于周遭环境的敏感度亦有所提升。举例来说,有时候还没等顾怀章走到家门口呢,她便能提前好几秒预知到他即将归来;又或是当儿子心情稍有起伏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丁点细微的变化,她也能立刻觉察出来,并给予及时恰当的关心和安慰。
这些细微的改变如同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悄然地融入了她汹涌澎湃的创作热情以及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里,宛如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未能激起一丝涟漪,也没有吸引到她哪怕片刻的关注与警觉。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就在某个看似平凡无奇、风平浪静的日子里——
她陪苏小天在庭院里玩皮球,皮球滚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下。苏小天跑过去捡,小手刚伸进去,突然“哎呀”一声缩了回来,小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扼住了喉咙!
“小天!”苏卿卿脸色大变,冲过去抱住儿子。就在她靠近灌木丛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心悸和莫名的排斥感猛地攫住了她!仿佛那灌木丛深处,隐藏着某种让她血脉都感到厌恶和恐惧的东西!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把将儿子紧紧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灌木,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灌木丛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闻声赶来的保镖迅速上前检查,除了几只受惊的昆虫,什么也没有发现。
苏小天在妈妈怀里缓过气来,小脸依旧苍白,带着哭腔说:“妈妈……里面……有东西……咬我……”但他手上并没有任何伤口。
苏卿卿抱着儿子,感受着自己依旧有些过快的心跳和那份残留的、冰冷的悸动,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非错觉!
她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儿子,再抬头望向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的“溯源”,或许不仅仅是在纸上。某种沉睡于血脉深处的东西,似乎正被外界的威胁和内在的探寻共同唤醒,发出了它的第一次、微弱却真实的预警。
觉醒的序曲,已在无声中奏响。而铁壁之外的猎手,也已然亮出了新的獠牙。风暴将至,无人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