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刻度在混沌中失去了意义。
“溯源者”小队冲入那崩溃边缘的临时通道后,便如同被投入了宇宙的搅拌机。前一秒是刺目到灵魂都要融化的炫光,后一刻是连意识都要冻结的绝对黑暗;时而感觉身体被无限拉长,如同面条般穿过针眼,时而又被压缩成无限小的一点;耳边(如果还存在听觉的话)充斥着无法形容的噪音——那是空间结构被暴力撕裂的尖叫、规则逻辑被强行拧断的呻吟、以及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低沉的、仿佛宇宙本身在痛苦辗转的脉搏。
夏栀死死守护着林澈的静养舱,她的德鲁伊灵性与光之树的秩序共鸣形成一圈相对稳定的翠银双色光晕,艰难地抵御着外界混乱规则的冲刷。她能感觉到林澈的生命波动在剧烈的环境变化中如同风中之烛,维生系统不断发出急促的警报,又被他以顽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调整。
戈顿和布雷克背靠背,矮人厚重的动力甲和布雷克特制的探险服上闪烁着过载的能量光芒。他们依靠着矮人对物质结构的本能感知和布雷克丰富的极端环境经验,在颠簸混乱的“漂流”中竭力维持着姿态,保护着携带的关键设备。
艾莉亚长老的状态最为奇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全力对抗,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自己。她的灵性如同柔韧的根须,尝试着去感知、去适应、甚至去“倾听”这片混沌中蕴含的、那些狂暴规则碎片之下,可能存在的、更加古老而恒定的“韵律”。她的脸上时而浮现痛苦,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口中依旧吟诵着古老而平和的德鲁伊祷言,翠金色的自然能量如同涓涓细流,不仅保护着她自己,也悄然安抚着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混乱。
他们像是在激流中沉浮的溺水者,又像是被投入万花筒的微尘,经历着各种光怪陆离、挑战认知极限的景象:
时间乱流:前一瞬看到戈顿的动作慢如蜗牛,下一瞬布雷克的残影还未消散其真身已出现在数米外。夏栀甚至瞥见林澈静养舱上的计时器在疯狂地正转、倒转、甚至跳跃。
空间折叠:明明向前移动,却突然发现自己从后方出现;试图伸手去抓漂浮的装备箱,手臂却诡异地从另一个方向伸出。周围的景象如同破碎后又胡乱拼接的镜面,充满矛盾和悖论。
规则倒错:重力方向忽上忽下,左左右右;火焰冰冷刺骨,寒流灼热烫人;坚固的合金如同流水般变形,而原本无形的能量却凝结成锋利的晶体。常识在这里成为最不可靠的东西。
概念污染:混乱的低语直接侵入脑海,试图扭曲他们对“自我”、“存在”、“目的”等基本概念的认知。孤独、恐惧、迷茫、甚至对同伴的莫名怀疑等情绪被无限放大。若非夏栀的守护光环和艾莉亚的灵性安抚,以及林澈偶尔以微弱但坚定的意志共鸣进行“锚定”,恐怕早已有心智崩溃者。
这是一场对肉体、灵魂与意志的终极考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每一刻都游走在疯狂的边缘。
夏栀紧紧抿着唇,目光几乎钉在林澈身上。她能看到他即使在昏迷中(或者说半昏迷中),眉头也始终紧锁,身体不时地痉挛,那是他的灵魂在与通道中的混乱以及自身的信息侵蚀双重夹击下痛苦挣扎。她将自己的灵性更多地向林澈传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努力为他指引着“自我”的方向。
戈顿不时发出低沉的、矮人特有的、用以提振士气的战吼,用最朴实的方式对抗着环境的诡异和精神的侵蚀。布雷克则展现出传奇探险家的素质,他始终保持着近乎冷酷的观察与记录,用随身设备捕捉着环境参数的异常波动,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哪怕只是徒劳。
艾莉亚长老的吟诵声,如同混乱海洋中唯一不变的礁石,带着古老的生命韵律,抚慰着众人紧绷的神经。她的感知渐渐触及到混沌之下一些更加恒定的“存在”——那并非物质,也不是能量,而是一些……“模式”、“框架”或者“潜在的形状”。她感觉到,这片混沌并非真正的无序,而更像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正处于某种剧烈“变动”或“休眠”状态的系统,其内部的信息与规则洪流失去了协调,才呈现出如此狂暴的表象。
不知经历了多久的颠簸与煎熬,就在夏栀感到自己的灵性也即将被消耗殆尽,林澈的生命信号再次滑向危险边缘时——
前方的混沌,突然“褪去”了。
不是抵达了某个边界,而是如同浓雾被阳光驱散,又像是万花筒停止了旋转,所有混乱的光影、扭曲的空间、矛盾的规则、侵入的低语……都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却。
“溯源者”小队,连同林澈的静养舱,勐地从那令人窒息的混沌通道中被“抛”了出来,跌入了一片……无法用任何已知宇宙景观描述的、绝对“异常”的空间。
首先感受到的,是绝对的“静”。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超越了听觉范畴的、万籁俱寂的“静谧”。仿佛连时间流动、粒子振动、思维运转本身的声音都被吸收、抚平了。这是一种让人灵魂都不由自主沉淀下来的、深邃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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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光”。
那并非来自恒星或任何点光源的光芒。整个空间本身,就在“发光”。那是一种柔和、均匀、无处不在的、澹金色的“基础光晕”,仿佛空间本身就是由这种光构成。在这澹金色的背景下,漂浮着难以计数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东西”。
它们并非实体,也非纯粹的能量。更像是由流动的、散发着微光的“线条”和“符号”构成的、不断变幻的“结构”或“概念图示”。
有些像是最简洁、最基础的几何图形——点、线、面、体,以最完美的比例组合、分解。
有些像是复杂的、不断演化的数理公式或逻辑树,每一个符号都蕴含着深邃的规则信息。
有些则像是某种“生命模板”的草图——简单的细胞结构、复杂的器官系统、乃至完整的生态链循环,都以一种抽象而本质的方式呈现。
还有些,则像是“世界”或“文明”的“雏形”或“残影”——微缩的星云、旋转的行星系、大陆板块的变迁、甚至隐约可见城市与社会的象征性图景……但它们都处于一种“未完成”或“已凝固”的状态,静静地悬浮着。
这些“结构”或“图示”并非静止,它们都在极其缓慢地、按照某种内在的、无法理解的韵律,流动、旋转、相互影响、偶尔碰撞融合或分裂。整个空间,就像一片浩瀚无垠的、由纯粹“可能性”、“规则原型”与“概念本质”构成的“海洋”。澹金色的基础光晕是海水,而那些漂浮的“结构”就是海洋中孕育的、尚未诞生的“岛屿”与“生命”。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意识在这里似乎可以自由地“延伸”和“观察”,不受物理方位的束缚。
“这……这是……”戈顿瞪大了眼睛,头盔面罩后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茫然。作为矮人,他习惯了岩石的坚实与熔炉的热量,眼前这种完全由非物质、非能量的“概念”和“信息”构成的世界,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规则……规则的源头……”布雷克的声音带着机械般的冷静,但仔细听却能察觉一丝颤抖。他快速操作着携带的环境分析仪,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全是“无法识别”、“数据溢出”、“基础物理常数无效”的警告。他的探险家经验在这里完全失效。
艾莉亚长老缓缓睁开了眼睛,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澹金色的海洋与漂浮的概念图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感动。她收起了法杖,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一个古老而庄严的礼节。
“母神之泉……原初蓝图……万物归流之所……”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传说是真的……我们……抵达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夏栀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检查林澈的状态。
静养舱内,林澈的生命体征监控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那原本濒临熄灭的生命曲线,在进入这片空间后,竟然出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平稳迹象!虽然依旧危重,但那持续下滑的势头似乎被某种力量……“托住”了!
更让夏栀心跳加速的是,林澈紧锁的眉头,似乎……稍微舒展了一些。不是苏醒,而是一种深度的、仿佛终于回到本源之地的“安宁”。
“他的状况……稳定了?”夏栀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莉亚。
艾莉亚长老走近,将手虚按在静养舱上,闭目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带着激动与肯定:“是的……这片空间……蕴含着最本源、最平衡的‘秩序’与‘生命’韵律。它本身……就在‘中和’城主灵魂中那些狂暴、混乱的‘信息侵蚀’。就像将污染的河流……引回了纯净的海洋。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遏制了!这里……真的可能蕴藏着治愈城主的希望!”
希望!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无尽混沌,他们终于在这片不可思议的“起源之景”中,看到了第一缕真实的希望之光!
然而,还没来得及喜悦,戈顿警惕的声音响起:“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如果方向这个概念还存在),在远处一片相对密集的、由各种复杂“文明雏形”图示构成的“概念群岛”边缘,他们看到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
那是一些暗色的、扭曲的、仿佛被强行“钉入”或“污染”了这片澹金色海洋的“疤痕”。有些像是冻结的、充满暴虐与毁灭意味的“规则裂痕”;有些则是如同肿瘤般生长、不断试图吞噬周围纯净概念的“混沌团块”;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加具体的、风格熟悉的“结构残骸”——扭曲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痕迹、暗红色的能量脉络、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沉沦者”的亵渎气息!
“‘园丁’或者‘沉沦者’……它们的力量……竟然也侵蚀到了这里?!”布雷克的声音带着寒意。
艾莉亚长老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这片起源之地……也并非完好无损。它似乎……受伤了。被污染了。”
夏栀的心沉了下去。治愈的希望近在眼前,但威胁,也如影随形。
他们抵达了彼岸,目睹了起源之景。
但这片象征着一切开始的纯净海洋,似乎也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寻找治愈林澈的方法,探寻“园丁”的真相,以及……应对这片神圣之地本身的伤痕与污染。
“溯源者”小队的真正挑战,在抵达这奇迹之地的第一刻,便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