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带来安宁。
维修通道内,应急灯稀疏地亮着,投下断断续续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机油和某种焦糊味混合的气息,比下方实验室的血腥与化学药剂味道更加沉闷。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顶部布满了粗细细细的管道,有些还在轻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墙壁是暗灰色的合金板,许多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底色。
林清源架着王胖子,苏小婉紧跟在侧后方,三人在通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杂乱而急促,混合着王胖子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他们自己激烈的心跳——尽管作为僵尸,心跳早已微弱,但此刻在极度紧张与求生欲的驱使下,胸腔里那团沉寂的“炁”核,却震颤得格外剧烈。
身后,实验室方向的混乱声响并未远离。爆炸声、嘶吼声、惨叫声、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如同潮水般透过通道拐角、通过通风口的缝隙,一波波涌来,提醒着他们那片地狱并未远去。更令人不安的是,除了这些混乱的声响,还有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有节奏的沉重脚步声,以及金属靴底摩擦地面的刮擦声,正从后方通道的黑暗中,不急不缓地逼近。
追兵来了。
“快……快点……”王胖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迈出一步,那条几乎废掉的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疼痛,暗银色的修补物质在膝盖和脚踝连接处不断崩落细小的碎屑,露出下面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青石本体。他大半个体重都压在林清源肩上,却依旧努力用那条相对完好的腿蹬地,试图减轻林清源的负担。他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通道,血丝密布,里面是全然的凶狠与不甘。“不能……不能停下……”
林清源没有回答,只是抿紧苍白的嘴唇,额角冷汗混着血污滑落。他同样伤得不轻,身上多处伤口在奔跑中撕裂,渗出更多暗红色的血液,染透了本就破烂不堪的囚服。但“灵热视界”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幽蓝色的视野里,身后通道中,几团橘红色的、带着冰冷煞气的光点正在稳定地接近。光点移动速度并不算特别快,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仿佛知道猎物已是囊中之物,只是享受追逐的过程。
更远处,实验室方向的能量波动混乱而狂暴,无数代表实验体的、扭曲躁动的光团在相互碰撞、厮杀,也有代表守卫的、相对规整但正不断湮灭的光点在减少。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一团炽烈到刺眼、如同微型太阳般的深红色光团,始终屹立不动,甚至还在缓慢移动——那是赤发鬼。林清源能“看”到,那团深红所过之处,周围躁动的实验体光团要么迅速黯淡熄灭,要么被某种力量强行镇压、拖拽向某个方向。
赤发鬼在清理失控的实验体,同时,他的一部分注意力,或者说,他派出的爪牙,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三只“逃跑的老鼠”。
“前面……有岔路!”苏小婉喘息着开口,她的“涟漪之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波般的流光。虽然精神力透支,但基础的观察和方向感仍在。她指着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通道一分为二,一条继续笔直向前,更深地没入黑暗,另一条则向左拐去,坡度似乎略有上升。
林清源迅速扫了一眼。“灵热视界”中,两条通道内部都没有明显的能量源埋伏,但直行通道更深远处,似乎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有较多管道汇聚的迹象,而左拐的通道则显得更加幽深曲折。
“左边。”林清源低声道。直觉告诉他,开阔地带更容易被堵截,而曲折的路径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或者找到其他出口——尽管希望渺茫。
三人踉跄着冲向左边的岔路。通道果然变得更加狭窄,部分路段甚至需要稍微低头才能通过。坡度确实在上升,但非常轻微。管道更多,有些表面温度较高,散发着闷热的气息。地面的积灰被他们的脚步带起,在稀疏的灯光下飞舞。
身后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也转向了左边岔路。追兵没有跟丢。
“妈的……阴魂不散……”王胖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中凶光更盛,却掩饰不住深处的疲惫。他的身体越来越重,暗银色的修补物质从肩胛、手臂等处脱落的速度在加快,修补的效果似乎快到极限了。
“坚持住,胖子。”林清源的声音嘶哑,手臂用力箍紧王胖子的腰,“我们还没到绝路。”
“绝路……嘿……”王胖子惨笑一声,“清源,别骗自己了。下面那鬼地方,你也看见了……这鬼宗门,根本他妈的不是人待的。咱们……咱们怕是跑不出去了。”
“跑不出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林清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再次燃起,声音里带着决绝。
苏小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跟着,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嘴唇紧紧抿着,那双特殊的眼眸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警惕任何可能的埋伏或陷阱。她能感觉到,通道里的“能量涟漪”开始变得复杂,除了后方追兵带来的煞气波动,周围管道中流淌的能量(可能是蒸汽、冷却液或其他介质)也产生着干扰。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随着他们深入,空气似乎……在慢慢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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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管道散发的闷热,而是一种更加干燥、更加具有侵略性的热意,从通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又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段相对较长的直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又是一处分岔,或者是一扇门的轮廓。应急灯在这里坏了几盏,光线更加昏暗。
就在这时,后方追兵的脚步声陡然加快!
“他们加速了!”苏小婉低呼。
林清源心头一凛,猛地回头。“灵热视界”中,那几团橘红色的光点骤然亮起,速度提升了至少一倍,正在快速拉近距离!而且,在这些光点后方稍远的位置,那团炽烈如太阳的深红色光团,不知何时,竟然离开了实验室中心区域,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而来!深红色光团移动的路径上,所有混乱的能量波动都被蛮横地荡开、压制!
赤发鬼亲自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林清源浑身发冷。下方的混乱显然没有拖住赤发鬼太久,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实验体的暴乱,清理它们对赤发鬼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他的主要目标,始终是他们三个!
“快!”林清源低吼,几乎是将王胖子半拖半抱起来,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苏小婉也咬紧牙关,压榨着最后一点体力。
距离通道尽头还有不到十米。
五米。
三米。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那种冰冷煞气压迫空气带来的细微呜咽。
林清源终于看清,尽头不是门,而是一个丁字路口,左右各有一条通道。他来不及细看,凭着本能就要往右拐——
“左边!”苏小婉却突然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恐惧?
林清源下意识遵从,脚步硬生生扭转,拖着王胖子冲向左边通道。
就在他们冲入左边通道的瞬间——
“轰——!!!”
一道炽烈无比、粗如成人手臂的深红色火柱,如同咆哮的烈焰巨蟒,从他们刚刚放弃的右边通道深处狂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轰在了丁字路口对面的墙壁上!
刹那间,恐怖的高温爆散!
墙壁上那暗灰色的合金板,在火柱撞击的瞬间,竟然如同遇热的蜡一般,肉眼可见地熔化、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焦黑的、边缘流淌着赤红金属液体的深坑!撞击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林清源三人虽然已经拐入左边通道,但距离爆炸点太近了!狂暴的气浪狠狠拍打在他们的后背上,将三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数米外的通道地面上!
“噗——!”林清源只觉得后背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烙过,剧痛伴随着灼热感瞬间传遍全身,喉咙一甜,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淤血喷了出来。怀里的王胖子更是首当其冲,后背结结实实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和热浪,暗银色的修补物质大面积崩裂、焦黑、剥落,露出下面被灼烧得发红、甚至出现龟裂的青石身躯,王胖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苏小婉摔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相对好一些,但也被热浪灼得脸颊生疼,呼吸间全是滚烫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
通道内的温度,在这一击之后,陡然攀升了数十度!空气扭曲着,视线变得模糊。墙壁、天花板、管道,所有金属表面都开始发烫,甚至有些漆皮较薄的地方冒起了青烟。那盏本就昏暗的应急灯,“噼啪”一声爆裂,碎片被高温瞬间气化。
黑暗并未完全降临,因为右边通道口,那火柱轰击留下的熔坑,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丁字路口附近映照得一片诡谲。熔化的金属滴滴答答落下,在地面堆积,发出嗤嗤的声响。
死寂。
只有熔坑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三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从容,稳定,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
一步,一步。
从右边通道的黑暗中,一个高大狰狞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停在了丁字路口,恰好站在那片熔坑散发的红光之中。
赤发鬼。
他身上的赤红甲胄在红光映照下仿佛流淌着岩浆,那头乱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拂,发梢似乎也带着隐约的火星。那只正常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而那只由赤红能量构成的漩涡之眼,则缓缓转动着,锁定了左边通道内摔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三人。
高温,正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仿佛成了熔炉的核心。空气被他身上散发的热力炙烤得不断上升,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跑得挺快。”赤发鬼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灼热的质感,仿佛声带也被火焰灼烧过。“可惜,老鼠终究是老鼠,再能跑,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
他抬起一只覆盖着甲片的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一簇赤红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精灵,在他指尖跃然而起,安静地燃烧着。火焰不大,却凝实无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将周围空气烧得滋滋作响。
“刚才只是打个招呼。”赤发鬼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现在,游戏正式开始。让我看看,你们这三只特别的‘材料’,能在我的‘熔炉’里,坚持多久。”
话音落下,他指尖那簇火焰轻轻一弹。
火焰并未射向林清源三人,而是轻飘飘地飞向了通道顶部的管道群。
下一秒——
“轰!!!”
那簇小小的火焰在触及管道表面的瞬间,猛然爆开!化作一片赤红色的火浪,沿着管道表面急速蔓延!火焰所过之处,金属管道迅速被烧得通红、软化、变形!包裹管道的保温材料瞬间碳化、燃烧,发出刺鼻的焦臭!更多的应急灯在高温下爆裂,碎片四射!
这只是一个开始。
赤发鬼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火焰、肆意改造环境的过程。他双手随意挥动,一团团或大或小、但都凝实灼热的赤红火焰,如同听话的精灵,不断从他掌心飞出,精准地射向通道各处。
墙壁、地面、天花板、纵横交错的管道、甚至是一些不明用途的阀门和仪表……都成了他火焰的靶子。
“轰!轰!轰!轰!”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不是那种毁灭性的爆破,而是更加持久的、高温熔蚀的轰鸣。整条通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片赤红的炼狱!
墙壁上的合金板被烧得卷曲、熔化,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炽热的金属液,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岩浆池”。天花板的金属结构在高温下变形、下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管道更是重灾区,许多被直接烧穿,内部高压的蒸汽、滚烫的冷却液或其他介质疯狂喷涌而出,与火焰混合,引发二次爆炸和更猛烈的燃烧!白色的高温蒸汽、赤红的火焰、黑色的浓烟,瞬间充满了通道!
温度疯狂飙升!从之前的数十度,急剧攀升到上百度,并且还在上升!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滚烫的刀片刮过气管和肺叶!视线被浓烟和热浪扭曲,能见度急剧下降。
林清源、王胖子、苏小婉,仿佛一下子被扔进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内部!
“咳咳咳!!!”苏小婉距离喷涌的蒸汽柱最近,尽管及时闭气翻滚躲避,仍被灼热的水汽烫伤了手臂和脸颊,皮肤瞬间红肿起泡,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泪直流——不仅仅是呛的,更是被高温蒸出来的。
王胖子情况更糟。他本就重伤,行动不便,此刻被高温全方位包裹。岩石天赋赋予了他对物理冲击的强大抵抗,但对这种持续的高温灼烧,抗性显然不足。暗银色的修补物质在高温下加速崩解,发出滋滋的哀鸣,大面积脱落。暴露出的青石本体,被烤得发红发烫,表面的裂纹在高温下似乎有扩大的趋势!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试图减少受热面积,但滚烫的地面和空气无处不在,青石身躯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要裂开的“咔嚓”声。
最让林清源感到心悸和无力的是,他的“灵热视界”受到了严重干扰!
原本清晰的世界,此刻变成了一片混乱的、过度曝光的景象!
赤发鬼身上那团深红色的光团,如同一个燃烧到白炽的太阳,光芒强烈到刺眼,几乎占据了“灵热视界”视野的中心,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热辐射。周围,墙壁、地面、熔化的金属、燃烧的火焰……所有被加热到高温的物体,都在“灵热视界”中呈现出亮度不一的橘红、亮黄甚至白色光斑!这些光斑连成一片,形成强烈的背景噪音,严重干扰了他对环境中其他能量源——比如追兵,比如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出口——的感知!
他勉强能“看”到近处王胖子和苏小婉那相对微弱的、代表生命(或者说尸丹能量)的光团在高温背景下艰难闪烁,也能模糊感觉到丁字路口赤发鬼那炽烈的存在。但更远处,通道深处,或者他们来时的方向,是否还有埋伏?是否还有其他出路?这些信息,在漫天遍野的“热噪声”中,变得极其模糊、难以分辨!
“灵热视界”是他最重要的依仗之一,是他在黑暗中洞察危险、寻找生机眼睛。此刻,这双眼睛,几乎被赤发鬼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极致的高温——给“闪瞎”了!
这就是……力量的差距吗?
林清源心头一片冰凉,比周围灼热的空气更加刺骨。赤发鬼甚至没有直接攻击他们,仅仅是通过改变环境,用火焰将这条通道化作熔炉,就让他们陷入了如此绝境。他不仅拥有恐怖的力量,更懂得如何运用力量来最大化地削弱、折磨猎物。
“怎么样?我的‘熔炉’,还舒服吗?”赤发鬼的声音穿透火焰燃烧和蒸汽喷涌的噪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温度可能还有点低,别急,我们慢慢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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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五指张开,对着通道深处,林清源他们原本想逃往的方向。
“呼——!!!”
赤发鬼掌心前方,空气剧烈扭曲,瞬间凝聚出数十上百道细长的赤红火流!这些火流如同拥有生命的赤红毒蛇,发出嘶嘶的破空声,以惊人的速度射向通道深处!
火流并非漫无目的。它们灵巧地避开主要的承重结构(显然赤发鬼不想立刻把通道弄塌活埋他们),却精准地命中了沿途所有可能的隐蔽点、通风口、管道连接处,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检修门或岔路口的位置!
“轰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和熔蚀声从通道深处传来!火焰在更远的地方蔓延、燃烧,彻底封死了那个方向的去路!高温和浓烟进一步向林清源他们这边倒灌而来!
与此同时,赤发鬼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随意向后一挥。
几道更加粗大的火焰之墙,在他们来时的丁字路口后方升腾而起,熊熊燃烧,彻底堵死了退路。
前后左右,除了他们此刻蜷缩的这一小段尚未被火焰直接吞噬(但温度已高得惊人)的通道,其余方向,尽成火海!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一个不断加热的封闭熔炉里!
“清源……咳咳……胖子哥!”苏小婉被浓烟呛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挣扎着爬到王胖子身边,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帮他遮挡一些扑面而来的热浪,尽管这几乎没什么作用。她的手臂和脸颊上的水泡在高温下破裂,流出组织液,瞬间又被蒸干,疼痛让她小脸扭曲,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王胖子庞大的身躯颤抖着,青石皮肤上的裂纹在高温炙烤下似乎又蔓延了一些。他努力睁开被汗水和血污糊住的独眼,看向林清源,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热气。
林清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汗水刚从毛孔渗出,就被瞬间蒸发,皮肤干裂刺痛。他关闭了几乎失效的“灵热视界”,节省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依靠肉眼观察,四周是跳动的火焰、流淌的“岩浆”、扭曲的金属和翻滚的浓烟。赤发鬼的身影站在丁字路口的火光辉映下,如同火焰中诞生的魔神。
不能坐以待毙!
林清源的目光急速扫视。脚下是滚烫的地面,旁边是灼热的墙壁,头顶是变形下垂、随时可能塌落的天花板碎片和烧红的管道……等等,管道!
他的目光锁定在头顶斜上方,一根格外粗大、此刻被烧得通红、正嗤嗤喷涌着大量白色高压蒸汽的管道!这根管道从通道一侧的墙壁伸出,斜向穿过通道,接入另一侧的墙壁,显然是某种主输送管。因为高温,管道连接处的法兰盘已经严重变形,螺栓崩飞,接口处正在嘶嘶漏气,喷出的蒸汽柱有成人腰身粗细,压力极大,发出尖锐的啸音,冲得上方不断掉落下灼热的碎屑。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掠过林清源的脑海。
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一个极度危险,但可能博得一丝喘息之机的机会!
“胖子!小婉!”林清源嘶哑着低吼,声音在高温和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他用尽力气,确保两人能听到。“听我说!看到那根喷气的粗管子没有?法兰盘快撑不住了!等它彻底崩开,蒸汽会猛喷出来!那是我们的机会!”
王胖子顺着林清源的目光看去,独眼猛地一缩。苏小婉也抬头,透过浓烟和热浪,看到了那根危险的管道。
“蒸汽喷出的瞬间,压力会极大,而且温度极高!但它的冲力,或许能把我们推向那边——”林清源指向蒸汽管道斜下方的对面墙壁,那里因为管道穿过,墙壁本身有个凹陷的、类似检修龛的结构,此刻虽然也被火焰炙烤,但相对而言,可能是唯一能暂时躲避正面火焰和赤发鬼视线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那个检修龛旁边,似乎有一扇很小的、不起眼的、被熏得漆黑的金属门轮廓!那可能是一个废弃的检修口,或者一个小型设备间的门!
“那扇门!我们冲过去!撞开它!”林清源语速极快,“蒸汽喷发只有一瞬间,我们必须同时行动!胖子,你能动吗?”
王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青石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滚烫的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和几片崩落的石屑。“能!死不了!”
苏小婉也用力点头,尽管脸上满是痛苦,眼神却异常坚定。
“好!”林清源死死盯住那根蒸汽管道接口处越来越大的裂缝,喷出的蒸汽已经从嘶嘶声变成了尖锐的呼啸。“我数三下!三、二……”
赤发鬼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那只能量漩涡之眼微微转动,锁定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想玩点新花样?”赤发鬼轻笑,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再次凝聚起一团高度压缩、颜色近乎炽白的火球。“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花招,都只是徒增笑……”
他的话音未落——
“一!就是现在!”林清源暴喝!
几乎在林清源喊出“一”的同时,那根饱受高温摧残的粗大蒸汽管道,连接处的法兰盘终于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压力和外部的高温软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哀鸣,彻底崩开!
“轰——!!!!”
不是爆炸,而是比爆炸更加持久、更加狂暴的高压蒸汽喷射!
积蓄已久的、温度远超沸点的过热蒸汽,如同脱缰的白色怒龙,从崩裂的管道口疯狂喷涌而出!喷口正对着斜下方的通道地面和对面墙壁!蒸汽柱的直径瞬间扩大到接近一米,带着恐怖的冲击力和足以瞬间将血肉之躯烫熟的高温,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冲向林清源他们所在的方向,同时也冲向了丁字路口赤发鬼的位置!
刹那间,白色的、翻滚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蒸汽充斥了整个通道断面!视线被彻底剥夺!炽热的水汽瞬间将周围的火焰都暂时压灭了一部分,发出嗤嗤的巨响!滚烫的水滴如同子弹般四散射击!
就是现在!
林清源、王胖子、苏小婉,在蒸汽喷发的前一瞬,已经按照林清源的指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斜对面墙壁检修龛的方向扑去!
蒸汽怒龙恰好从他们身侧不远处冲过,那恐怖的冲击力形成了一股强烈的横向气流和推力!三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这股力量狠狠“推”了一把,原本可能力道不足的扑跃,速度陡然加快,方向也更加精准地撞向目标!
“砰!砰!砰!”
三声闷响。
林清源感觉自己的肩膀和侧身狠狠撞在了坚硬灼热的墙壁上,剧痛传来,但他顾不得这些,落地后立刻翻滚,躲进了那个狭小的检修龛凹陷处。王胖子沉重的身躯紧随其后撞入,几乎将林清源挤扁,青石身躯上又添新伤,但他一声不吭,庞大的身躯尽量蜷缩,试图为后面的苏小婉腾出空间。苏小婉最轻,被蒸汽推力抛过来时有些失控,林清源忍着痛伸手猛地一拉,将她拽进了相对安全的凹陷区域。
三人狼狈地挤在狭窄的检修龛里,外面是轰鸣咆哮的蒸汽怒龙和重新蔓延过来的火焰,炽热的气浪和飞溅的滚烫水滴不断袭来,但至少暂时避开了蒸汽的正面冲击和赤发鬼的直接视线。
“门!”林清源低吼,指着旁边那扇漆黑的小金属门。门很窄,只有半人高,看起来十分厚重,表面有一个锈蚀严重的旋转把手,没有任何标识。
王胖子二话不说,抡起那只暗银色修补的拳头,用尽残余的力量,狠狠砸向门锁的位置!
“咚!!!”
闷响声中,金属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门框边缘的漆皮和锈片崩飞,但门没有被砸开!这门比想象中更加坚固!
“再来!”林清源也顾不上会不会引来赤发鬼的注意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抽出怀里那已经卷刃的金属片,狠狠插进门缝,试图撬动。苏小婉也伸出被烫伤的手,抓住冰冷的旋转把手,拼命向一边拧动。
“咚!!!”王胖子第二拳接踵而至,砸在同一个位置。暗银色的拳头与厚重的金属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拳头上的修补物质彻底崩碎,露出下面布满裂纹、甚至有些碎裂的青石拳面,鲜血(或者说,类似血液的体液)从石缝中渗出,瞬间被高温蒸干。
门,依旧没开,但门框变形更严重了。
外面的蒸汽喷射在持续了十几秒后,开始减弱。管道内的压力毕竟有限。但火焰燃烧的声音和高温依旧。
“呵……有点意思。”赤发鬼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减弱的蒸汽噪音,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还是那种掌控一切的戏谑。“居然想到利用蒸汽?小聪明倒是不少。可惜……”
他似乎在移动。
林清源心中警铃大作!
“快!胖子!最后一次!”林清源嘶声喊道,自己也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
王胖子独眼赤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将全身残余的力量,乃至那岩石天赋本源的力量,都灌注到了这一拳中!他那只伤痕累累、青石龟裂的拳头,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轰然砸在门锁上!
“咔嚓——嘣!!!”
这一次,清晰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厚重的门锁内部结构终于被这蛮横无比的三拳生生砸毁!门框扭曲变形,裂开一道缝隙!
林清源和苏小婉同时用力,肩膀顶,手扳扯!
“吱呀——哐!!”
沉重的金属小门,终于被他们合力撞开!一股更加陈腐、带着灰尘和淡淡机油味的空气,从门后涌出,虽然也闷热,但比外面炼狱般的通道,已然好上太多!
门后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但此刻,这就是生路!
“进去!”林清源低吼,一把将行动最不便的王胖子先往里推。
王胖子庞大的身躯艰难地挤过半人高的窄门,滚入门后的黑暗。林清源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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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婉正要弯腰钻入——
“想走?问过我没有?”
赤发鬼冰冷戏谑的声音,陡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不知何时,赤发鬼竟然已经穿过了减弱但依旧灼热的蒸汽区域,无视了周围燃烧的火焰,如同火焰本身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检修龛外!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去路,那只赤红的能量漩涡之眼,冷冷地俯视着正要钻入门内的苏小婉,以及门内黑暗中的林清源和王胖子。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苏小婉,也对准了那扇刚刚开启的窄门。
掌心之中,赤红的光芒剧烈汇聚、压缩,形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高温与毁灭波动的炽白光球!光球周围,空气被彻底电离,发出噼啪的爆鸣!
这一击若是发出,近在咫尺的苏小婉绝无幸理,恐怕连门后的林清源和王胖子也会被波及重创!
苏小婉的身体僵住了,瞳孔急剧收缩,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动作和思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球中蕴含的、足以将她彻底汽化的毁灭性能量!
门内的林清源,也看到了这一幕,心脏几乎停跳!他想冲出去拉回苏小婉,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赤发鬼的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足的微笑,仿佛很欣赏猎物在绝望瞬间的表情。
然而,就在他掌心那恐怖光球即将喷薄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他们这边。
而是来自他们头顶正上方,更确切的说,是来自这条维修通道上方某处,甚至可能是地面建筑的区域!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能量层面,作用于所有拥有“炁”核的僵尸(或许还包括其他特殊存在)的感知深处!
嗡鸣声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波动!
这波动扫过的瞬间,赤发鬼掌心那凝聚到极致的炽白光球,光芒竟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闪烁、摇曳了一下!虽然并未立刻消散,但赤发鬼脸上的残忍笑容骤然凝固,那只正常的眼睛和能量漩涡之眼,同时猛地转向头顶上方,露出了极度惊愕、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骇然的神情?
“这波动……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赤发鬼失声低语,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不定。
就是这瞬间的失神和能量波动带来的干扰!
林清源反应快到了极致!虽然他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奇异嗡鸣和波动震撼,心神剧颤,但求生的本能和拯救同伴的执念,让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如同猎豹般从门内窜出,一把抓住僵在原地的苏小婉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拉向门内!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抓起了地上一块被高温烤得炽热、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用尽全力,掷向赤发鬼的面门!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赤发鬼毕竟是顶尖强者,瞬间回神,面对飞来的金属碎片,只是微微偏头就轻易躲过。但他掌心的炽白光球,因为刚才的波动干扰和瞬间分神,能量出现了一丝不稳,发射的时机被延迟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林清源已经将苏小婉拉入门内,同时自己也被惯性带得向后倒入门后的黑暗!
“找死!”赤发鬼眼中厉色一闪,杀机暴涨,不再犹豫,掌心的炽白光球就要对准门内喷发!
然而,头顶上方,那奇异的、苍凉威严的波动,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浩大!伴随着波动,还有隐约的、仿佛来自极遥远处的、模糊不清的古老音节回荡,以及……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正在缓缓移动、开启的沉闷轰鸣!
这波动和声响,显然牵动了赤发鬼更深的顾虑。他脸色变幻不定,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漆黑的小门,又猛地抬头看向通道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层层结构看到上方的情形。最终,他似乎做出了决断。
“哼!算你们走运!”赤发鬼冷哼一声,语气阴沉无比。他竟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掌心一握,将那团足以致命的炽白光球生生捏散,化作点点火星消失。
他不再理会逃入门内的林清源三人,而是猛地转身,对着后方火海中某个方向喝道:“留下一队人,守住这个出口和附近所有通道!其他人,立刻跟我上去!快!”
话音未落,赤发鬼身上赤红光芒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火,竟然无视周围的火焰和高温,沿着通道顶部某个特定的、似乎被之前火焰烧蚀得较薄的区域,猛地向上冲去!坚厚的合金天花板在他那恐怖的火焰冲击下,竟然如同奶油般被熔开一个洞口!赤发鬼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火海中传来几声应和,几道身影(显然是之前跟在后面的追兵)迅速分出,朝着检修龛和小门这边逼近,其余的身影则紧随着赤发鬼,从那个熔开的洞口攀跃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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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入窄门后的黑暗空间,林清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苏小婉软倒在他身边,浑身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刚才直面死亡的后怕让她几乎瘫软。王胖子靠坐在更里面的位置,独眼警惕地盯着那扇洞开的、透进外界火光的窄门。
他们听到了赤发鬼离开前的命令,也听到了有脚步声正在靠近这扇门。
绝境,似乎并未真正脱离。
但至少,那必死的一击,被那突如其来的、神秘的波动打断了。
他们暂时还活着。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摸索着身边,摸到了苏小婉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又看向黑暗中王胖子那隐约的轮廓。
“我们还没死。”林清源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那就继续活下去。”
他站起身,将苏小婉也扶起,然后走到王胖子身边,试图搀扶他。“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往里走,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王胖子借着他的力气,艰难地站起,青石身躯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窄门,以及门外逼近的脚步声和火光,然后毅然转身,互相搀扶着,向着这片未知的、漆黑一片的设备间深处,踉跄着走去。
身后,追兵堵门的声音,和头顶上方隐隐传来的、那苍凉威严的波动与沉重的轰鸣,交织成一片,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座血狱基地的上层酝酿。
而他们,只是这场风暴中,三只微不足道、却又顽强挣扎求存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