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而洪亮的警报声,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金属乌鸦,在这座巨大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嘶哑地啼叫。那独特的、带着某种规律性频率的声响,不再是之前他们触发的那种区域性的、略显单调的蜂鸣,而是更加高亢、更加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急和全范围通报的意味。警报响起的瞬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然攥紧了这空间里所有的空气,连下方培养舱内浑浊液体的缓慢流动,都似乎为之一滞。
紧接着,镶嵌在高耸穹顶和墙壁各处的晶石照明,开始疯狂地明暗闪烁!惨白与暗绿的光影如同痉挛般交替,将下方那密密麻麻的培养舱阵列、扭曲蠕动的实验体、以及僵立在原地的维护人员,切割成无数破碎而诡异的片段。光影在那些透明舱壁上跳跃、反射,让浸泡在其中的恐怖之物时而在强光下纤毫毕现,时而又隐没于骤然降临的黑暗,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惊悚。
下方那些原本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般缓慢走动、进行着日常维护工作的白色防护服身影,在警报和灯光闪烁的刺激下,骤然“活”了过来。他们的动作从僵硬迟缓变得异常迅捷,几乎是以一种逃离般的姿态,朝着实验室边缘几个特定的控制台、小型气闸门或者隐蔽的通道口狂奔而去,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设备阴影或开启的门后,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遭遇灭顶之灾。整个底层实验室区域,除了依旧闪烁的灯光、刺耳的警报,以及培养舱内那些“东西”无意识的微弱活动,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和那些浸泡在液体中的沉默(或即将不再沉默)的造物。
然而,这种空旷带来的并非安全感,而是更深的、山雨欲来的窒息。
林清源扶着冰冷的金属护栏,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方才因绝望而有些涣散的目光,此刻被下方骤然变化的景象死死抓住。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狂乱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因为那些仓皇逃离的维护人员,而是因为——
实验室深处,几面他们之前并未特别注意的、与周围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巨大金属墙壁,此刻正伴随着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那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厚度惊人的重型防护闸门!闸门后面,是更加明亮、更加宽阔的通道,通道壁上镶嵌的照明晶石散发出稳定而冷冽的光芒,与实验室内部闪烁不定的诡异光线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从那敞开的通道中,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身影。
玄阴宗守卫。
这些守卫与之前他们在管道中遭遇的、或在血狱其他地方见过的普通守卫截然不同。他们身着统一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全覆式铠甲,铠甲表面蚀刻着繁复而狰狞的符文,在冷光下流动着细微的能量光华。头盔是完全封闭的,只留出一道狭窄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视觉缝隙。他们手中持有的不再是粗糙的长矛或刀剑,而是制式统一、结构精密、闪烁着危险能量光芒的奇异武器——有的像是能够发射能量束的长杖,有的则是带有旋转锯齿和能量刃的近战兵器。他们行动迅捷而沉默,没有丝毫杂音,只有铠甲关节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和沉重靴底踏在地面上的整齐闷响,如同一台台精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
这些精锐守卫一进入实验室,便迅速而有序地散开,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占据了实验室各个关键的战略位置——主要通道口、控制台周围、培养舱阵列之间的空隙。他们背对着中心区域,面朝外,手中的武器抬起,警惕地指向实验室内部每一个可能藏匿威胁的阴影角落,也包括……林清源他们所在的高处维修通道区域。那股训练有素、凝练如一的冰冷煞气,如同实质的寒潮,随着他们的到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连刺耳的警报声似乎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制了几分。
但真正让林清源感到浑身血液冻结、连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并非是这些精锐守卫。
而是在那黑色潮水般的守卫队伍中央,如同分开水流的礁石般,缓缓踱出的那个身影。
高大,魁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气息,成为这片恐怖空间唯一的核心。赤发如火,根根倒竖,在实验室闪烁的光线下,如同燃烧的旗帜,张扬着无尽的暴戾与狂傲。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岩浆流淌凝固后形成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拥有生命。而他的脸……一半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疤痕的人类面容,嘴角挂着一丝残酷而愉悦的弧度;另一半则完全被暗金色的、非人的骨甲覆盖,那只眼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赤红色能量漩涡!
赤发鬼!
那个在“终极试炼场”中,用刻满符文的骨刃,带给他无尽痛苦与恐惧,几乎将他精神和肉体一同摧毁的恶魔!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赤发鬼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被他人的恐惧所滋养的感觉。他缓缓踱步,走向实验室中央一条相对宽敞的主通道,那只人类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培养舱,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残骸、怪诞的拼接物、搏动的肉团以及沉睡的“成品”,就像一位庄园主在巡视自己最得意的作物。而那只赤红的能量漩涡之眼,则似乎对生命本身的痛苦与挣扎更感兴趣,它所“看”之处,连培养舱内那些无意识的实验体,似乎都产生了更剧烈的能量波动。
最终,赤发鬼的脚步停在了实验室中央。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米的垂直距离和昏暗闪烁的光线,精准地、毫不意外地,落在了林清源他们所在的高处维修平台之上。
尽管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林清源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粘腻、充满了戏谑、残忍和绝对掌控感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地锁定了自己,锁定了王胖子,锁定了苏小婉。那视线中蕴含的意味再清楚不过——猎物终于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而猎手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处理”了。
林清源的身体瞬间僵硬,后背的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破烂的囚服。心脏像是被冰封,然后又被狠狠捶打,传来窒息般的闷痛。喉咙发干,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脊椎,缓缓收紧。在“终极试炼场”经历的那些非人痛苦,那些骨刃切割皮肉、符文侵蚀灵魂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勉强维持的理智。
旁边的苏小婉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喘,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在赤发鬼目光扫来的瞬间,她的“涟漪之眸”所感知到的,是一团庞大、混乱、暴烈到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源,如同行走的深渊,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仅仅是感知上的触碰,就让她精神刺痛,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向林清源身后缩去。
王胖子的反应最为直接。在赤发鬼目光投来的刹那,他那只完好的独眼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爆发出近乎实质的凶光!仿佛一头受伤濒死的洪荒凶兽,遇到了曾经给予自己重创的天敌,恐惧被更深的暴怒和刻骨的仇恨所覆盖。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受伤的身体猛地绷紧,试图站起来,将林清源和苏小婉护在身后。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脚踝和身上多处的伤势,剧痛让他身体一晃,不得不再次靠回墙壁,只能以更加凶狠、更加不屈的眼神,死死回瞪向下方那个赤发身影,用目光传递着绝不屈服的战意。
赤发鬼显然将平台上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嘴角那丝残酷的弧度扩大了些许,似乎很满意这种恐惧与仇恨交织的氛围。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也没有飞身上来擒拿,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用一种带着奇异回响、仿佛能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沙哑声音,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实验室的警报声和空间的距离,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也清晰地钻进林清源三人的耳中。
“呵……瞧瞧这是谁?”赤发鬼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三只不安分的小老鼠,从肮脏的下水道里,一路钻啊钻,居然钻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林清源、王胖子、苏小婉,像是在清点货物。
“一个,有点意思的‘眼睛’,韧性不错,可惜太弱。”这是对林清源的评价。
“一个,破烂的石头疙瘩,命挺硬,还能动弹。”这是对王胖子的嗤笑。
“还有一个……嗯,细皮嫩肉,感知倒是敏锐,可惜没什么用。”这是对苏小婉的漠视。
评价完毕,赤发鬼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的动作,将周围那无边无际的培养舱阵列尽数纳入怀中,赤红的能量漩涡之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得意。
“欢迎来到……‘新生代’的孵化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讲般的狂热,“看看周围!看看这些!这才是未来!这才是力量进化的正确方向!摒弃那些无谓的人性桎梏,打破孱弱肉身的限制,将不同的力量、不同的特质、最优秀的基因碎片……以伟大的意志强行糅合、重塑、升华!创造出更强大、更完美、更服从的战士!这才是玄阴宗真正的根基!这才是我们崛起于这个污浊世界的希望!”
他猛地指向最近的一个培养舱,里面是一个接近人形、但浑身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背后有骨质尾刺突出的实验体。“看!融合了影遁蜥的隐匿天赋和僵尸的煞气耐受性!潜行与刺杀的无冕之王!”
又指向另一个舱体,里面是那个由无数骨片拼合的海胆状怪物。“再看!集合了十三种不同生物最坚硬的骨骼特质,辅以能量共鸣矩阵!移动的堡垒!能量的节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林清源三人身上,那狂热渐渐冷却,转化为一种更加赤裸、更加令人心寒的贪婪和残忍。
“而你们……”赤发鬼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美味的前菜,“你们三个,真是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惊喜。尤其是你——”他盯着林清源,“在‘试炼场’里,你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居然能撑过三轮?虽然最后还是像烂泥一样瘫了,但那份在极致痛苦中变异出的感知能力……很有趣。非常有趣。”
他又看向王胖子:“还有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明明已经碎得差不多了,靠着那些破烂金属缝缝补补,居然还能挣扎到这里?这种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和防御执念……是很好的‘基底材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苏小婉身上,略显嫌弃,但随即又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至于这个小的……纯净的恐惧,细腻的感知,未被完全污染的灵魂波动……或许可以作为上佳的‘调和剂’或者‘催化剂’?”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三人脸上那越来越浓重的绝望和愤怒,然后用一种宣布最终判决般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小老鼠们。你们逃不出这里。从你们踏入这条被遗忘的通道开始,你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这里,这座孵化池,就是你们旅途的终点。”
“而你们,将成为最完美的实验材料。”赤发鬼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酷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将三人拆解、分析、融入那些培养液中的景象,“你们的血肉,你们的骨骼,你们的煞核,你们那点可怜的特殊能力,还有你们灵魂中那些无用的情感和记忆……都将被剥离、提炼、重组!成为‘新生代’伟大蓝图的一部分!这是你们的荣幸!”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戏谑而残忍,“在成为材料之前,或许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比如……测试一下最新一批‘产品’的实战性能?或者,为枯燥的实验过程增添一点……娱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那些占据了关键位置的精锐守卫,手中的能量武器光芒更盛,齐齐向前踏出一步,缩小了包围圈。而实验室深处,靠近那些刚刚开启的闸门附近,几个特殊的、体积更大的培养舱上方的红色警示灯闪烁得更加急促,舱内培养液排空的速度明显加快,隐约能看到里面沉睡着的身影,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赤发鬼的狂笑在实验室中回荡,混合着刺耳的警报,构成了一曲为林清源、王胖子、苏小婉奏响的、绝望的挽歌。孵化池的大门已经关闭,而他们,成了瓮中之鳖,等待着被分解、被重组、被吞噬的命运。冰冷的金属,浑浊的液体,扭曲的造物,还有那双赤红与残忍并存的眼眸,共同构成了他们眼前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