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板撞击地面的余音在通道里消散,守卫粗鲁的呵斥声也随之远去。林清源站在垃圾堆旁,佝偻着身体,做出惶恐不安的姿态,直到守卫押着苏小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他才缓缓直起腰,开始机械地收拾那些滚落的空容器。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时,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尽管刚才的举动确实冒险——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感。
信息送出去了。
那片带着云芷前辈气息的符纸残片,还有那几个破碎的关键词,已经传递到了苏小婉手中。
他不知道苏小婉能否完全理解,不知道她能否妥善隐藏那片残片,更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他至少完成了一件事:让还活着的同伴知道,希望并非完全虚无,至少还有一条可能的路径,以及一个需要确认的目标。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源在繁重枯燥的劳作中,多了一份沉静的等待。他依旧低着头,沉默地搬动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垃圾,忍受着伤口的疼痛和监工的责骂。但他的眼睛,在那肮脏的面具后面,变得更加锐利,更加专注。
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观察监工巡逻的规律,他们换班的时间,他们注意力松懈的瞬间。
观察垃圾处理区各个通道的走向,哪些区域守卫更密集,哪些地方相对偏僻,哪些地方堆积的杂物可能提供临时隐蔽。
观察其他囚犯,试图从那些麻木的眼神和佝偻的身影中,分辨出哪些是彻底屈服的行尸走肉,哪些或许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熄灭的火星——就像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囚犯。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更加系统、更加疯狂地锤炼自己。
锤炼的对象,不是肌肉的力量——在长期饥饿、伤痛和过度劳作下,那几乎不可能有本质提升;也不是体内那点微薄的阴煞之炁——在血狱无处不在的狂暴煞气压制下,增长缓慢得令人绝望。
他锤炼的,是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对生存至关重要的感知能力。
那种在黑暗中“看见”热源的能力。
最早发现这种能力,是在进入血狱之初,被单独关押在那间所谓“嘉奖”囚室的时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为了对抗随时可能降临的未知危险,林清源的精神高度集中,无意中似乎能隐约“感觉”到门外守卫走动时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轮廓。当时他只以为是精神紧张下的错觉。
后来,在“终极试炼场”面对赤发鬼时,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压迫下,这种能力似乎又闪现过一瞬,让他提前“感觉”到骨刃落下的轨迹,虽然依旧无法躲避。
而现在,在这污秽嘈杂、却又在某种意义上提供了一定“训练场”的垃圾处理区,林清源决定主动抓住并强化这种能力。
他知道,如果老囚犯所说的通道真的存在,那必然是一片年久失修、缺乏照明、可能充满未知危险的绝对黑暗领域。常规的视觉在那里毫无用处。听觉、嗅觉会被复杂的环境干扰。他需要一双能在黑暗中“看见”的眼睛。
热感应,或许就是那双眼睛。
最初的尝试笨拙而痛苦。
在劳作间隙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清源会找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通常是某个巨大废弃物堆的背面,或者靠近高温井口、热浪扭曲空气、反而能提供一定视觉干扰的区域。他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屏蔽掉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刺鼻的气味、以及身体上的伤痛,将全部精神集中到“感知”上。
他尝试去“感受”周围的热量分布。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以及精神过度集中带来的头痛和眩晕。他无法区分自身散发的体温与环境热量之间的界限,更别提感知到具体轮廓。
但他没有放弃。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他不断调整呼吸,调整精神力的聚焦方式,试图将那种模糊的“感觉”从潜意识中拉扯出来,加以固化、强化。
进步缓慢得令人抓狂。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做无用功,纯粹是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高强度的劳作后,再进行这种精神锤炼,常常让他头痛欲裂,甚至在返回牢房后直接昏睡过去,连噩梦都来不及做。
转机出现在一次意外。
那天,林清源被分配清理一堆从某个高温熔炉区运来的废渣。这些废渣虽然已经冷却,但内部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不均匀的、微弱的余热。当他闭目尝试感知时,在一片混沌的黑暗意识中,竟然真的“看”到了一些极其黯淡的、分布不均的浅红色斑点!那些斑点对应着废渣堆中某些较大的、冷却较慢的块体。
成功了!虽然只是模糊的、不稳定的斑点,但这证明他的方向是对的!这种能力并非虚幻!
这个微小的成功给了林清源巨大的鼓舞。他更加疯狂地投入到锤炼中。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环境中的热源差异进行训练。
靠近那散发高温的垃圾倾泻井口,感知那喷涌而出的、狂暴的热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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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守卫点燃烟卷的短暂瞬间,捕捉那微小却炽热的火点。
甚至,在搬运那些刚刚从某些高温作业区运来的废弃物时,努力分辨其中残留的温差。
他的“热感视觉”逐渐从模糊的斑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能够分辨出大致的形状和强弱。感知范围也从最初只能感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慢慢扩展到周围数米,再到十米左右。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一条古老的、可能长达数百米甚至更长的地下检修通道,十米的感知范围无异于盲人摸象。他需要更远,更清晰,最好还能有一定的穿透性——毕竟通道中很可能有拐角、障碍物,甚至塌陷的土石遮挡。
林清源开始尝试将体内那点微薄的阴煞之炁,与这种热感感知结合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尝试。阴煞之炁本质阴寒,与热感应似乎截然相反。强行结合,很可能导致能力冲突甚至反噬。但林清源别无选择。常规的锻炼方式进展太慢,而时间,可能不等人。
他小心地导引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炁息,不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尝试将其“编织”成一种极其细微的、向外扩散的“感知网络”。这缕炁息需要足够稳定,不能引起周围环境中狂暴煞气的过多干扰;又要足够敏感,能够捕捉并反馈回细微的热量变化。
最初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炁息要么无法稳定成型,要么迅速被环境煞气冲散,要么根本无法与热感神经建立有效连接,反而引起剧烈的头痛和精神震荡。
但林清源如同最偏执的工匠,一遍遍失败,一遍遍调整。他将每次失败的感觉都牢记于心,分析原因,改变炁息的运行轨迹、输出强度、频率波动……
不知经过了多少次失败的尝试,终于,在一个极度疲惫的深夜,躺在牢房潮湿的地面上,周围是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和鼾声,林清源再次进行了尝试。
这一次,他将炁息的输出降低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程度,将其想象成无数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向外缓慢延伸的“触须”。这些“触须”不再试图强行“捕捉”热量,而是轻柔地“贴附”在周围的空间中,成为热量传递的“介质”和“放大器”。
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出现了。
黑暗中,他“看”到了。
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而是一幅由深浅不一的红色、橙色、黄色勾勒出的、虽然粗糙却有了基本轮廓的“画面”!
他“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一个囚犯蜷缩身体散发出的、相对明亮的橘红色人体轮廓。
“看”到了更远处,牢房铁门外,两个倚墙休息的守卫身上散发出的、略暗一些的红色。
甚至“看”到了墙壁后面,管道中流动的液体带来的、细微的温度差异线条!
成功了!虽然画面还很粗糙,范围也只有大约十五米,并且维持这种状态对精神力和炁息的消耗极大,只能持续短短十几秒就会头晕目眩,但这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
林清源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缓缓撤回了炁息。剧烈的头痛立刻袭来,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有了这个基础,他就能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训练。
接下来的日子,林清源的训练更加疯狂,也更加隐蔽。他利用一切可能的碎片时间,锤炼这种被他称为“热感视界”的能力。
在劳作时,他分出一丝心神,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热感,观察周围守卫和囚犯的移动,锻炼在动态环境中的感知稳定性。
在休息时,他则全力扩展感知范围,尝试穿透更厚的障碍物,分辨更细微的温差。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热感与其他感知结合——比如,热量流动往往伴随着空气的轻微扰动,而某些生物或机械活动,除了热量,还会产生特定的能量波动(煞气)。
关于能量波动(煞气)的感知,是一个全新的、更艰难的课题。热量是相对普遍和稳定的物理现象,而煞气则更加虚无缥缈,性质各异,且容易被环境中狂暴的总煞气背景干扰。
但林清源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偏执。他想,既然僵尸的力量核心是尸丹(煞核),自身就散发着独特的煞气波动。那么,理论上,如果他的感知足够敏锐,应该也能“捕捉”到其他生物散发出的煞气特征,就像热感视觉捕捉热量一样。
他再次开始尝试,这次的目标更加抽象。
他首先从自身开始,努力感知自己体内那微弱煞核的波动,熟悉那种独特的“频率”和“质感”。然后,在热感视界开启的状态下,尝试去分辨周围环境中,除了狂暴的背景煞气之外,那些相对独立、稳定、属于某个具体个体的煞气“源点”。
这是一项比热感训练更加困难、更加消耗心神的工作。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狂风暴雨的海洋中,试图分辨出某一朵特定浪花的水滴构成。
然而,在日复一日、近乎自虐般的锤炼下,进步虽然缓慢,却依然在发生。
大约半个月后的某天,当林清源再次开启热感视界,并将部分心神专注于煞气感知时,他“看”到的画面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那些代表热量的红色、橙色轮廓之上,开始叠加了一些极其黯淡的、仿佛水波纹路般的浅灰色虚影。这些虚影非常淡,淡到几乎随时会消散在背景噪音中,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与热量轮廓大致重合。
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不远处一个守卫身上时,那守卫的热量轮廓是暗红色,而覆盖其上的浅灰色虚影则呈现出一种相对凝实、稳定、带着隐隐锋锐之感的波动——这大概代表了这名守卫作为僵尸战士所具备的、经过训练的煞气特征。
而当他的感知扫过一个生病的、奄奄一息的囚犯时,那热量轮廓黯淡而散乱,其上的煞气虚影则几乎淡不可见,且波动极其微弱混乱。
他甚至尝试将感知投向厚重的岩壁。热量穿透有限,但那些浅灰色的煞气虚影,竟然能更加深入地“渗透”进去!虽然穿透后变得极其模糊和扭曲,但他似乎能隐约“感觉”到墙壁另一侧,有数个相对集中的、活动的煞气源在移动!那可能是另一条通道中的守卫或囚犯!
这个发现让林清源的心脏狂跳不已。虽然“煞气视觉”远不如热感视觉清晰稳定,消耗也更大,且难以分辨具体细节,但它提供了另一种维度,尤其是对非发热物体(如某些机关、能量节点)以及隔墙目标的模糊探测能力!
他将两种感知方式结合,称之为“灵热视界”。热感为主,提供基础的形状、位置和活动信息;煞气感知为辅,提供目标性质、状态和一定穿透能力的补充信息。
当然,这个能力还远未成熟。范围有限(热感约二十米,煞气感知穿透障碍后有效距离更短),清晰度低,消耗巨大,无法长时间维持,且对精神专注度要求极高,在复杂或危险环境下容易被打断。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双正在成长的、属于黑暗的眼睛。
就在林清源的能力逐渐精进的同时,他也在持续关注着苏小婉那边的动静。自从那次冒险传递信息后,他又观察到苏小婉被押送经过两次。苏小婉的状态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走路的步伐稳了一些,低垂的头颅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极其快速地扫视周围环境,眼神中不再完全是绝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机警和探寻。
有一次,当苏小婉再次经过那段相对偏僻的通道时,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有意无意地在身侧的墙壁上划过。那个动作很快,很自然,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触碰。
但林清源的“灵热视界”在那一刻恰好处于最低限度的维持状态。他“看”到,苏小婉的手指划过之处,墙壁粗糙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划痕。那划痕的轨迹,像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箭头符号,指向通道深处某个方向。
是标记?是回应?还是仅仅巧合?
林清源无法确定,但他将那个位置和方向牢牢记在心里。
而关于王胖子,以及他冒险送出的那封“信件”,则始终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医疗区的垃圾依旧定期运来,林清源依旧会仔细检查,但再也没发现任何与“ws-037”或“石”字相关的痕迹。王胖子是生是死,是否收到了信息,一无所知。
希望依旧渺茫,前路依旧漆黑。
但林清源手中的“火把”,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点。
他依旧每天在污秽与恶臭中劳作,忍受着伤痛和疲惫。但在那肮脏面具之下,在那双日益深邃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本能,也不仅仅是绝望中的挣扎,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冰冷的决心。
他在熟悉黑暗。
他在适应黑暗。
他甚至,开始在黑暗中,为自己磨砺一双能够“看见”的眼睛。
为了那可能存在的通道。
为了那生死未卜的前辈和同伴。
为了那句“带你出去”的承诺。
他知道,当机会来临——或者,当他不得不主动创造机会时——这双尚显稚嫩却足够独特的“眼睛”,或许会成为他们在这座钢铁与血肉构筑的地狱中,寻得一线生机的关键。
锤炼,仍在继续。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在绝望的底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