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意志力,把像灌了铅一样重的右脚猛地抬了起来!
引擎的咆哮声瞬间降低,但车速因为惯性依旧极快。
失重感传来。
“现在!左脚!往左边挪!找到最左边的踏板!踩下去!别怕!用力踩!”默然的声音又快又急。
我手忙脚乱,左脚在下面胡乱探着,碰到了什么东西,不管了,用力踩下去!
“吱嘎——!!!!”
一阵尖锐刺耳到极点的声音猛然响起!
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狠狠往前一带,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
后座的平安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车子猛地一顿,速度骤降,但依旧在往前滑,轮胎可能锁死了,在土路上拖出难听的声音和尘土。
“别松!继续踩住!握紧方向盘!”默然吼道。
我照做,脚死死踩着,手死死抓着。
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了一段,终于,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还在空转,发出低沉的呜咽。
寂静。
令人耳鸣的寂静。
我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汗水把衣服彻底浸透,粘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半天都松不开。
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阿祝?阿祝?说话!”手机里传来默然急促的呼唤。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停……停下来了……”
电话那头默然似乎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出了一口气。
“待在车里,锁好车门。告诉我你在哪儿,周围有什么标志。”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窗外。
车灯还亮着,照着前方一片荒草和乱石。
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近处……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全是山……有一条土路……没有灯……没有房子……”我越说越绝望。
默然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下是更深的紧绷:“手机有电吗?”
我哆嗦着拿起手机,电量图标已经变红闪烁。
信号栏……依旧空空如也。“快没电了……”声音带着哭腔。
“听着,阿祝,”
“待在车里,锁好所有车门。车灯别关。我和苏青马上找你去。不要下车,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下车。保持电话畅通,但别浪费电。能做到吗我们会定位你的手机!”
“能……”
我吸了吸鼻子“平安……平安和我在一起。”
“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默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怕,阿祝。等我。”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那一点点电量像是最后的希望。
然后,我抖着手,按照默然说的,摸索着找到了门锁按钮,把除了我这边之外的所有车门都锁死。
又检查了车窗,全部升到顶。
做完这些,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在座椅上,连转头去看后座平安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姐……”平安细弱的声音传来。
“没事了……平安……”
我望着车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说“默然哥哥……和苏青姐姐……马上就来了……”
“我们……等着。”
时间在黑暗和死寂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我紧紧抱着平安,感受着她的体温。
外面开始有淅淅沥沥的声音,起初是极细微的,敲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很快就连成一片。
下雨了。
雨点迅速变得密集,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本就微弱昏黄的车灯光晕。
土路很快变得泥泞,雨水汇成小股,沿着路面的沟壑流淌。
车内温度骤降,我和平安的衣服本就单薄,此刻更是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姐姐,冷……”平安在我怀里哆嗦着,小声说。
我把她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体温温暖她。
“不怕,雨停了就不冷了。”
我声音发哑,眼睛死死盯着窗外,耳朵竖起,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默然说他们会来,可这里如此荒僻,雨又这么大……
忽然,我感觉到车身极其轻微地,向后滑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像是错觉。
但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屏住呼吸,仔细感受。
几秒后,又是一下——更明显的滑动感!车轮似乎正在失去抓地力!
我猛地转头看向车外。
车灯照亮的前方地面,因为雨水冲刷,泥土变得湿滑泥泞。
而我们停车的地方……似乎不是一个完全平坦的路面,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坡度!
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没注意到!
“不好……”我心脏骤然缩紧。
车身再次滑动,这次幅度更大,我能清晰地听到轮胎在湿滑泥地上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车子正在缓缓地、无可阻挡地向后——向坡下滑去!
“平安!抓紧姐姐!”
我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推开车门——那扇一直敞开的、被树枝打坏了些的门。
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了进来。
我抱着平安,不顾一切地滚出车厢!
外面泥水四溅,地面湿滑冰冷,我们重重摔在泥泞里,顺着小坡滚了两圈才停下。
全身上下每一处骨头都像被重锤砸过,疼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我死死咬着牙,把平安护在怀里。
轰隆——嘎吱——!
就在我们滚出来的下一秒,那辆失去控制的出租车,在雨水的润滑和坡度的作用下,开始加速向下滑去!
车轮空转,泥浆飞溅,歪歪扭扭地、越来越快地滑下土坡,车灯的光柱在雨夜中疯狂摇晃,最终“哐当”一声巨响。
撞在了坡下十几米外的一堆乱石和灌木丛里,侧翻过去,车灯闪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源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彻底的、被暴雨统治的黑暗和嘈杂。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我们,又冷又急,几乎让人窒息。
我躺在泥水里,怀里是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住颤抖的平安。
剧痛和冰冷的雨水让我浑身发抖,但更冷的是心底涌上来的绝望。
手机……我猛地摸向口袋,湿漉漉的,好在手机还在。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来,屏幕沾满了水和泥,勉强按亮。
电量已经红得触目惊心,信号依旧非常微弱。
不能坐以待毙。
我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摔伤的剧痛。
平安也努力想站起来,但她小腿似乎扭到了,疼得小脸皱成一团。
“平安,能走吗?”我忍着痛问。
平安咬着嘴唇,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但点了点头:“能……姐姐,我帮你。”
我心如刀绞,我扶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开这片滑坡地带,往地势稍高、看起来结实些的坡上走。
雨太大,视线模糊得厉害,根本分不清方向。
我一边艰难挪动,一边用最后一点理智,点开手机,给默然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描述周围特征,提到车滑下坡翻毁,我们弃车,会尽量留下记号,准备找地方避雨。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看着那个不断转圈、最终发送成功,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希望。
我把手机调到了超级省电模式,紧紧攥在手里。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我们浑身湿透,像两只在洪流中挣扎的落汤鸡。
体温在急速流失,再这样下去,失温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必须找个地方避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能看到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土路蜿蜒向下,两边是茂密幽暗的树林。
远处,在又一个闪电亮起的刹那,我瞥见左前方树林边缘,似乎有一个……巨大而规则的黑色轮廓?
“平安,看到那边了吗?好像有房子。”我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平安努力睁大眼睛看了看,用力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朝着那个轮廓挪去。
每走一段,我就用能找到的尖锐石头,在比较显眼的大树树干或者石头上,用力刻下一个箭头,指向我们前进的方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求救信号。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雨势稍小了些,但依旧绵密。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确实是一个建筑物。一个很大的、长方形的仓库,或者类似厂房。
外墙是斑驳的暗红色砖墙,很多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体。屋顶是倾斜的,铺着老式的石棉瓦,有些已经破损塌陷。
没有窗户,只有几扇高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卷帘门,紧紧关闭着。
整个建筑透着一股被遗弃已久的荒凉和死寂。
仓库旁边还有一小片水泥空地,杂草从裂缝里顽强地钻出来。
空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轮胎、破烂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桶。
这地方……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但至少现在应该能能遮雨。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松开平安,让她靠在一棵树下等着,自己忍着疼,在空地上摸索,找到了一根还算结实、一头带着断裂茬口的粗木棍,握在手里。
冰凉的木头触感,稍微给了我一点安全感。
然后我才走回平安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跟着姐姐,别出声。”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仓库。
正门是巨大的卷帘门,锁死了。
绕到侧面,发现有一扇比较小的、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已经锈蚀,推开时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在雨夜里传出老远。
我是用木棍轻轻顶开门,等了一会儿。
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雨水从屋顶破损处漏进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声音,显得内部空间格外空旷。
又一道闪电亮起,瞬间照亮了门内的景象——似乎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的大厅。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远处堆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蒙着防尘布,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老旧机械润滑油的沉闷气味。
闪电过后,重归黑暗。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棍,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平安。“进去,跟紧我平安。”
我们侧身挤进了那扇门。
里面比外面更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雨声被隔绝了大半,显得那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等眼睛稍微适应黑暗,同时竖起耳朵倾听。
除了水声,没有其他动静。
我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圈。
地面是粗糙起灰的水泥,墙壁斑驳,空旷得可怕。
我们小心翼翼地向里走了几步。
手机光扫过前方的杂物堆,扫过高耸的、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的墙壁……然后,光线落在了大厅最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个……高出来的平台?
我拉着平安,忍着恐惧和疼痛,一步步靠近。
平台大约半人高,用木板搭建,边缘破损。
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平台正对着的前方,这片空旷大厅的中央,零散地摆放着一些东西。
不是废弃的机器或货物。
是……椅子。
一排排老旧的、木质或金属框架的椅子,很多已经残缺不全,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灰尘和破败的蛛网。
它们以那个空平台为中心,呈扇形散开。
我拿着手机,光线缓缓移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这里……不像一个仓库。
更像一个……被遗弃的,小剧场,或者礼堂。
我心里立刻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的梦此时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将整个空旷的内部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我的瞳孔在那强光下骤然收缩,视线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
牵引着,猛地投向大厅最深处——那个半高的木制平台之上!
那里,放着一架钢琴。
立式的,老旧的,漆面在刺目白光下反射出幽暗、斑驳的光泽。
和梦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