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看着我,显然不信。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姐姐骗人……姐姐一点也不好……”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无言以对。
苏青的消息一直没回。
电话打过去也是漫长的忙音。
这不太像她的作风。
我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但看着平安眼巴巴的样子,又强迫自己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画完那幅画之后,我需要一点人间烟火气来冲淡脑子里那股铁锈和尖叫混合的味道。
“姐姐,”平安蹭到我腿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晚上……能不能不吃粥了?”
“那平安想吃什么?”我放下手里东西,蹲下来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鼓起勇气,声音更小了:“……烧烤。平安想吃烧烤。一点点就好。”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点点”。
我心里软了一下。
平安很久都没有出去了,平时苏青管得严,总说路边摊不干净,调料太重,对身体不好。
我平时也依着苏青,很少带她去。
今天……破例一次吧。
“好,”
我摸摸她的头,“姐姐也想吃了。我们去吃烧烤。”
平安的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她欢呼一声,抱着小熊在画室里小跑了一圈,然后又冲回来紧紧抱住我的腿:“姐姐最好了!”
看着她的笑脸,我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似乎也散开了一点。
我们没有走远,就在隔了两条街的一个露天烧烤摊。
天色将暗未暗,摊主刚支起炉子,炭火还没烧旺,但那股特有的、混合着孜然辣椒粉的油脂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几张简陋的折叠桌摆在人行道旁,塑料凳子颜色不一。
平安很兴奋,又有点拘谨,紧紧挨着我坐下,好奇地左右张望。
我点了一些她爱吃的,土豆片,火腿肠,骨肉相连,少辣。又给自己点了些羊肉串和烤茄子。
炭火慢慢红起来,肉串和蔬菜在铁丝网上滋滋作响,油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青烟和更浓郁的香气。
平安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板翻动的手。
烤好的串端上来,油光发亮,热气腾腾。
我帮她把竹签上的肉剔到小盘子里,吹凉了些才递给她。
平安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嚼着,吃得特别认真。
“慢点吃,别烫着。”
“姐姐,这个好好吃!”
平安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苏青姐姐都不让我吃,说脏……可是,可是好香啊。”她说完,有点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好像怕我告状。
“偶尔吃一次没事。”
我抽了张纸巾擦掉她嘴角的油渍,“以后只要平安好好吃饭,乖乖的,姐姐每周……不,每两周,就带你来吃一次,好不好?”
“真的吗?”平安放下竹签,油腻腻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真的,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她立刻郑重其事地勾住我的手指,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平安一定好好吃饭!乖乖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着我们笑,又送了平安一支牛奶冰糕。
平安惊喜地接过来,甜甜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舔着,满足得不得了。
我们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色完全黑透,路灯亮起,烧烤摊的灯泡也拉亮了,晕黄的光照着油腻的桌面和我们面前一堆光秃秃的竹签。
平安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脸上沾了点酱料,打着小小的饱嗝,抱着小熊。
我也感觉放松了些。
“走吧,回家。”我结了账,拉着平安站起来。
平安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烧烤摊,然后把手放进我手心,乖乖跟着我走到路边。
夜风有点凉了。
这条街不算主干道,晚上车流不多。
正好,远处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慢悠悠开过来。
我下意识招了招手。
车子平稳地停在我们面前。
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绿色出租车,车身上有不少划痕和泥点。
司机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只是微微侧头问了句:“去哪儿?”
我报了画室的地址。
他没多说,点了点头。
我拉开车后门,让平安先上去,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门。
车内有一股浓重的、混合了烟草、廉价空气清新剂和不知名油腻味道的闷气。
座椅套是暗红色的绒布,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海绵。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稀疏的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灯光点缀的街道和店铺。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眼皮开始发沉。吃饱喝足,加上之前情绪的剧烈消耗,困意来得迅猛。
平安靠在我身上,已经迷迷糊糊地半闭上了眼睛,怀里还抱着她的小熊。
“平安,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姐姐叫你。”我低声说。
平安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呼吸渐渐均匀。
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更长。
我是被一阵突然的、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猛地睁开眼,头因为姿势不对而有些胀痛。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地看向窗外——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窗外的景色完全变了。
不再是灯火通明的街道和整齐的楼房。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低矮的房屋,有些甚至只是黑黢黢的轮廓,没有半点灯光。
道路也变得狭窄不平,刚才那阵颠簸就是压过了一个大坑。
路灯不见了,只有出租车自己昏黄的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的水泥路,路两旁是影影绰绰的、在夜风中摇晃的荒草和灌木。
这不是回画室的路!甚至不是回城区的方向!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我彻底清醒了,睡意全无。
“师傅!”
我立刻坐直身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开错路了?这不是去xx路的方向!”
司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速度甚至没有减慢,继续朝着前方越来越荒凉黑暗的路上开去。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没错。这条路近。”
我心脏狂跳起来,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
我猛地去拉车门把手——锁死的。中控锁牢牢锁着。
“停车!我要下车!”
我提高了声音,尽量不让恐惧泄露出来,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平安也被我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姐姐……怎么了?我们到家了吗?”
“没事,平安,坐好。”我一边安抚她,一边快速按亮手机屏幕。
电量告急的红色标志刺眼地亮着,更绝望的是——信号栏空空如也!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们彻底驶离了有信号的区域!
“师傅,请你立刻停车!”
我紧紧握着手机,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声音带上了一丝厉色,“不然我报警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报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这地方,警察来了也找不到。”
说话间,车子猛地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车灯照亮前方,路两旁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东倒西歪的树木,远处似乎有废弃的厂房轮廓。
“姐姐……我害怕……”平安彻底醒了,她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大脑飞速运转。
硬抢方向盘?太危险,而且带着平安。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我强迫自己冷静,试图交涉,“要钱?我可以给你。把我们放路边就行。”
司机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平安在我旁边座位上缩成一团,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闭着眼睛,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趁着刚才司机转头看路的瞬间,我用最快的速度探身到前排,在中控台上胡乱拍打——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中控锁竟然跳开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一手死死搂住平安,另一只手猛地推开车门!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灌了进来。
司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锁会开,更没料到我有胆子在车子没完全停稳时行动。
“平安,跳!”
我嘶哑地喊了一声,几乎是抱着她滚出了车厢。
粗糙的砂石地面擦过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我们出来了!
司机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猛地踩下刹车。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出租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土路中间。
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冲下来。
不能让他抓住!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我连拉带拽地把吓软了的平安从地上拖起来,转身就往车头方向跑。
我拖着平安,踉跄着绕过车头,冲向驾驶座那扇还开着的车门!
司机刚从他那侧下车,正要绕过来抓我们,看到我们竟然朝他这边跑来,明显愣住了半秒。
就这半秒!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平安往后座一塞,自己进入还带着司机体温的驾驶座!
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胡乱摸索——钥匙!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贱人!你他妈干什么?!”司机反应过来,暴怒地冲过来,伸手就要从车窗抓我的头发。
我猛地往副驾驶方向一躲,同时右手胡乱抓住了排挡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握着那个东西前后推拉。
我闭着眼,用尽全力往下一拉!
车子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滚下来!”他咆哮着。
我尖叫一声。
我根本不知道脚下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轰——!!!”
车轮在原地疯狂空转了几圈,砂石飞溅,打在车门和底盘上噼啪作响。
巨大的前冲力让拍打玻璃的司机一个趔趄,手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方向盘,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盯着前方被车灯照得惨白、不断颠簸摇晃的土路。
脚还死死钉在刚才踩下去的地方我一直踩到了底。
车子猛的向前蹿了出去!
“啊——!!!”司机猝不及防,被猛地带倒在地,又惊又怒的吼叫瞬间被甩在车后。
“姐姐——!”后座传来平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巨大的惯性把她狠狠摔在座椅靠背上。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滑得几乎抓不住。
左边!要撞树了!我猛地往右打方向盘!车子剧烈地侧倾,平安在后面尖叫。
右边是深沟!我又死命往左拉!车子在路上画着巨大的“s”。
油门还在被我死死踩着。
速度越来越快。
仪表盘上某个红色的指针已经跳到了我不敢看的位置。
我不会开车!我根本不会开车!我要死了!平安也要死了!
这个念头让我恐惧得快要窒息。
但脚下像焊死了一样,就是松不开那该死的踏板。
就在我感觉自己一定会死的时候,被我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突然屏幕亮起,刺耳的铃声炸响!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几乎是哭喊出来。
此时平安不知道怎么爬起来,拿到了手机接了电话。
“默然哥!默然哥救我!我在开车!我不会开!停不下来!”
电话那头默然的声音瞬间绷紧:“阿祝?!什么开车?你在哪儿?说清楚!”
“出租车!我抢了出租车!在山上!路很破!我一直踩着油门!松不开!我不知道哪个是刹车!”
车子猛地压过一个大坑,整个弹跳起来,我的头撞到了车顶,眼前一黑。
“阿祝!听我说!”
默然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我的恐慌,“现在,看你的脚下!最左边那个!用力踩下去!用力!那是刹车!”
最左边?
我下意识地往下瞥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几个踏板模糊不清。
我的脚正死死踩在右边那个上。
“我踩的是右边!”我尖叫。
“那是油门!松开!抬脚!找最左边!”
松……松开?
我尝试把脚抬起来,但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已经完全僵硬了,根本不听使唤。
“我……我抬不起来!”我快要哭了。
“阿祝!冷静!听我数!一、二、三!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