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弦还没回答,我已经勉强开口:“我……我和同伴迷路了,昏倒在附近,多谢……叶先生相救。”
阿辰听了,眉头微微蹙起,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叶弦。
叶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刹那间,阿辰脸上的警惕如同阳光下的晨雾,唰地消散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她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山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咳,反正不是好人就好!”
她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但立刻又兴高采烈起来。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惊叹:“哇,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就是脸色太白了,没吓着吧?这破山路就是难走!饿不饿?渴不渴?阿弦他就是个闷葫芦,肯定没好好招呼你!”
她的话又密又快,像欢快流淌的小溪,根本不容人插嘴。
一边说,一边已经自然而然地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
“我叫苏辰!你叫我阿辰就行!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呀?怎么就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多危险啊!”她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只能简单回答:“我叫巫祝。从……山外来,找人的,结果遇到了麻烦。”
“巫祝?这名字真好听!”
“你等着啊,今晚别走了!就住这儿!我采了好多好吃的,我做饭可香了!阿弦都说好吃!对吧阿弦?”
她回头朝叶弦扬了扬下巴。
叶弦坐在窗边,认真的看着苏辰,嘴角一直都有好看的笑容。
苏辰却已经当他默认了,高兴地转身去收拾竹篓里的东西,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小曲,木屋里顿时充满了生气。
她一边清洗山菌,一边继续和我说话,叽叽喳喳,仿佛我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妹妹你别看阿弦他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病怏怏的样子,”
她朝叶弦的方向撇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脾气大着呢!又霸道!”
我下意识地看向叶弦。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沉静,仿佛没听见。
苏辰却来了谈性,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啊,我能嫁给他,还是他强娶的呢!”
我愕然。
她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洗菜的动作不停:“那时候他可凶了,非要我嫁他,我不答应,他就……哼,反正用了些手段。不过嘛,”
她偷瞄了一眼叶弦的背影,嘴角翘得高高的,“看他现在这副离了我就活不了的可怜样,本姑娘就大发慈悲,不计较啦!谁让我心软呢!”
她说得活灵活现,带着少女的娇憨和夸张。
叶弦强娶?
看着窗边那清瘦、苍白、气质疏离到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侧影,实在难以将他和“霸道”、“强娶”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苏辰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他们来这里的原因:“……他那身子骨,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差,城里大夫都看遍了,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自己瞎琢磨,非要跑到这据说有什么奇花异草的老山里来‘静养’、‘采药’。我能放心吗?当然得跟来啊!不然他饿死病死在山里都没人知道!”
她说着,又瞪了叶弦背影一眼。
木屋里飘起了食物的香气,苏辰手脚麻利,很快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野菜汤,烤了几块粗面饼子。
她扶我起来,坚持要喂我喝汤,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汤很鲜美,饼子也烤得外脆内软。
我小口吃着,听着苏辰欢快的唠叨,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和暮色中静坐如画的叶弦。
夜色渐浓,木屋被山间的寂静和微凉的空气包裹。
苏辰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都关严实了。
然后,她便开始“安排”就寝。
叶弦几乎是被她半强迫地按到了床上——那是这屋里唯一的一张床,铺着看起来最厚实柔软的垫褥。
叶弦似乎想说什么,但苏辰根本不给他机会,嘴里念叨着“病号就要有病号的自觉”,手脚麻利地替他盖好被子,甚至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苏辰才转向我,脸上露出混合着歉然和热情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怕吵到已经躺下的叶弦:“妹妹,真不好意思啊,阿弦他身子不争气,离了床铺暖和点就容易犯病。今晚……只能委屈你打个地铺了。你别担心,我给你铺厚实点,保准不冷!”
她说着,已经行动起来,从屋里一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大木箱里,抱出好几床半新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和褥子。
她在离火盆不远、避风的地面上,一层层仔细铺好,动作又快又稳,很快便弄出一个看起来相当舒适暖和的地铺。
“来,试试,不舒服我再加!”她拉着我过去,非要我坐上去感受一下。
被子蓬松,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确实比我想象中好太多。我连忙道谢,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苏辰却摆摆手,笑容灿烂:“别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你好好休息,快点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她又叮嘱了几句,比如夜里火盆会一直燃着,起夜小心别绊倒,需要什么就叫她等等,这才转身去屋角一个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小隔间里,就着盆里的清水简单洗漱。
窸窸窣窣的水声停了,苏辰擦着脸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柔软的浅色寝衣。
她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叶弦,然后,竟直接走向床边,开始脱鞋。
我微微一怔。
只见苏辰动作自然地掀开叶弦被子的一角,就要往里钻。
一直安静躺着的叶弦,忽然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低哑:“阿辰……还有外人在。”
苏辰的动作顿都没顿,已经灵巧地钻了进去,侧身紧紧贴抱住叶弦,脑袋还依赖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那又怎样?你是我夫君,我抱着你睡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却理直气壮,带着点撒娇的耍赖,“你身上凉,我给你暖暖。再说了,巫祝妹妹又不是外人!”
叶弦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默认了她的靠近。
很快,床那边传来了苏辰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似乎睡得很快,很沉。
叶弦的呼吸声则轻浅得多,几乎听不见。
我躺在地铺上,身下柔软,火盆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山夜的寒。
夜深了。
万籁俱寂,只有火盆里偶尔一声轻微的“噼啪”,和远处极隐约的、不知什么夜鸟的啼叫。
就在我以为这一夜就将这样平静度过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睡梦中翻身带来的窸窣声,打破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