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四叔还在喋喋不休,介绍着他们如何“处理”尸体,如何“提纯”油脂,如何“保存”
我站在恶臭的炼尸房中央,目光落在四叔那张时而谄媚时而狰狞的脸上。
来之前,我或许真的有过一丝天真的幻想。
我想做个……能帮到别人的人,哪怕只是为了偿还一点害死小翠、鬼婆她们的负罪感。
可现在,我只觉得那股念头可笑。
善良?纯真?怜悯?
那些东西,早就死了。
蛛村用活人献祭,天水村用死人炼油,叶村靠捞尸为生……
这一条条肮脏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全都浸泡在同类相残的血泪里。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受够了。
如果这一切的源头,真的与那所谓的“蛛神”有关,如果这吃人的信仰体系就是滋养这些罪恶的土壤……
那我不当圣女了。
我也不想当什么好人了。
我要毁了它。
毁了这该死的“蛛神”,毁了这建立在尸骨上的信仰,毁了这循环往复的献祭与掠夺!
不管那“蛛神”是真实存在的邪物,还是人心投射出的恐惧幻影,我都要——
杀神!
我抬起头,看向还在絮絮叨叨、规划着“仪式”细节的四叔,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四叔,”
我开口,声音平静。
“您别说了。我都明白了。为了村子,为了那些无辜的人……这三天,我愿意。”
四叔正说到兴头上,被我突然打断,又听到我如此干脆的应允,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挤出一个更“和蔼”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圣女深明大义!慈悲心肠!蛛神一定会感受到您的诚心,降下恩泽的!”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任由他领着,离开了这座令人作呕的炼尸“祭坛”。
回到四叔家后,我刚踏进门。
浩哥猛地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仿佛要确认我是否完好无损。
他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
“巫祝!你没事吧?那老东西带你去哪了?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一连串地问道。
我没回答他前面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关切,心里又变得暖洋洋的。
浩哥,”我轻声说,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过两天,我需要去那个‘祭坛’待几天。四叔说,需要我在那里静心沟通。”
“不行!”浩哥想也没想,断然拒绝,声音斩钉截铁,“那地方绝对有问题!你不能去!那个四叔没安好心!”
“我必须去。”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必须在那里才能解决。”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告诉我实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
“里面啊……开满了曼珠沙华。红色的,一片一片,很美。”
曼珠沙华,彼岸花,开在黄泉路边的花。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皱眉:“巫祝!你……”
“浩哥,”
我打断他,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紧抓着我肩膀的大手上。
“我向你发誓,”
我看着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一定会活着回来。一定。”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祈求。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宣告。
对我自己,也是对他。
浩哥看着我,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缓缓松开了手,肩膀垮了下来。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我。
“为什么……”
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不解,“你和他……为什么都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只是……奉命保护你……”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疑惑再次浮起。
默然让他护送,但浩哥这一路上的拼死保护、此刻真情实感的担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受雇保镖”的范畴。
“浩哥,”
我走到一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聊聊。”
浩哥沉默地走过来坐下,背依旧挺得笔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直接问道,目光直视着他,“默然哥请你来,是给了报酬。但这一路上的事情……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拼命的。”
浩哥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大手,良久才缓慢的开口:
“你……长得有点像我女儿。尤其是眼睛……倔起来的时候,特别像。”
女儿?我微微一怔。
“我是个军人,当了十几年兵。”
浩哥继续说,目光有些飘远,“边境、丛林、沙漠……都待过。保护国家,保护人民,我觉得……我做到了。我以为我保护得了所有我在乎的东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滚动。
“可等我退伍回家那天……我闺女……她非要来车站接我……路上……出了车祸……”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房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那时候,我真不想活了。”
浩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觉得这辈子,什么都没守住。是默然哥……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事,找到我,陪我喝了一晚上的酒,一句话都没劝我。后来,他说给我找点事做,散散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觉得……像是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一次……保护好‘她’的机会。哪怕只是长得像。”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默然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换了话题,问出了另一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
浩哥听到默然的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默然哥他……”
浩哥斟酌着词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他帮过很多人,也……毁过很多人。我看不透他。但他对我,有恩。他交代的事,我会用命去完成。”
我和浩哥又聊了很久,大多是他说,我听。
他说他部队里的趣事,说他女儿生前的点点滴滴,说他退伍后的迷茫。
我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夜深了。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只拿了很少的必需品,一些干粮和水,还有那个默然给的卫星定位器。
“我走了。”我对浩哥说。
“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