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夜风裹着沙粒撞在越野车玻璃上时,紫虚观的晨钟正撞碎山间雾霭。
清微子握着那卷染血的帛书,指节发白。
帛书是从快递箱缝隙里出来的,封皮上悔过书三个字还沾着魔陵的土。
他翻到第二页,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他师祖玄真子的记忆:青袍道士跪在神使脚下,接过镶着神纹的金印,袖中滑落半块魔兵的甲片,沾着未干的血。
观主!小道士慌慌张张撞开偏殿门,藏经阁的道童们都围在反省室前,说要抄《罪己经》!
清微子望着窗外。
晨光里,三十七个道童抱着竹简跪在青石板上,最前头的小徒弟正用指尖描着地面——不知谁用朱砂写了护民者不该被污蔑,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极了他教小徒弟练的第一篇经。
让他们抄。他将帛书轻轻放进供桌抽屉,又取出三柱香,再把后山那口老钟擦干净。
与此同时,魔陵地下祭坛。
阿嵬的魂魄正飘在镇魔碑前,指尖拂过护民而死四个字,黑雾凝成的眼角竟渗出透明的泪:原来原来我们的名字,从来没被大地忘记。
凌风的快递箱突然展开,飘出三十七盏长明灯——是紫虚观的道童们连夜赶制的,灯身写着二字。
灯焰刚触到魔兵魂魄,半透明的身影便泛起暖光,像被春风吹化的雪。
这是紫虚观的忏悔。凌风摸出名录,见那一栏的血字已褪成淡金,他们用灯油刻了三千遍《护民经》,每遍经里都有你们的名字。
夜琉璃倚在箱沿,魔火在指尖跃动:算他们识相。她瞥了眼正在消散的魔兵魂魄,突然嗤笑,不过这些笨蛋,早八百年把碑砸了不就省事?
人心不是石头。凌风将判心笔插回腰带,笔尾的梧桐叶又添了道细纹——是阿嵬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祭坛穹顶,那里不知何时悬了串青铜铃,那是
赦铃。
沙哑的声音从祭坛角落传来。
魔械僧的残念裹着铜锈飘出来,机械手指指向那串铃铛:当年神庭怕魔兵怨气冲了天道,特意铸了这铃,说赦一人怨,鸣一声铃。
可他们只敢封魂,不敢真赦,铃就这么哑了八百年。他的机械眼转向凌风,现在,该有人让它响了。
小蝉儿的声音突然从快递箱里飘出:我能听见。
穿月白裙的姑娘掀开箱盖,盲眼蒙着的红绸无风自动:每道刻在名录上的心跳,都在和铃共鸣。
阿嵬的,道童的,陈阿婆的他们都在说该赦了她伸出手,红绸下的眼睫轻颤,给我。
凌风将判心笔递过去。
小蝉儿指尖抚过笔尾的梧桐叶,突然轻笑:原来你藏了这么多故事。她转身走向赦铃,笔锋在青铜表面划出金光,以人心为契,以名录为证——
铃串突然震颤。
第一声清响,纽约涂鸦墙上的字泛起青光;第二声脆鸣,东京求签筒里的签纸无风自动;第三声长鸣,南极雪层下的刻痕融出温水,顺着冰缝滴成小湖。
所有刻着字的地方都在应和。
阿嵬的魂魄最后看了眼铃串,化作星尘消散前,对着凌风行了个军礼:信使,这铃比我当年的战鼓还响。
夜琉璃突然拽住凌风的袖子,魔纹在她眼底翻涌:你看。
镇魔碑上的神文正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魔兵的姓名,从到,从到,每个名字旁都刻着他们守护过的村庄、救过的凡人。
原来碑里藏的不是封印。凌风摸了摸碑身,指尖沾了点金粉,是他们的功绩。
神庭怕功绩太亮,遮了自己的光。夜琉璃的指尖划过二字,那是个女魔兵的名字,现在好了,光透出来了。
赦铃又响了九声。
苏婆婆的残灯突然从快递箱里飘出,灯芯上的火苗凝成老人的脸:该刻名了。她指向铃串,这铃以后叫,谁守诺,谁护善,它就为谁响。
小蝉儿的盲眼突然泛起金光,红绸飘落,露出一双比星子还亮的眼:我能看见所有刻名者的心跳了。她转向凌风,他们说,你该休息了。
凌风愣了愣,低头看向名录。
不知何时,最顶端的字周围爬满了细纹,像老树根般缠住整卷名录——那是所有刻名者的心跳,在替他续写信使的故事。
夜琉璃突然跳到他背上,魔纹裹住两人:笨蛋,早说过你不用亲力亲为。她的声音轻得像风,现在该我当你的快递箱了。
赦铃又响了。
这一回,声音不是从魔陵传来的,而是从每个刻着字的地方,从每个替独居老人送药的护士、替流浪猫建窝的大学生、分烤馕的维族大叔心里,轻轻、重重地,响成一片。
凌风望着夜琉璃耳尖的红,突然笑了:他摸出外卖箱的钥匙,放进她掌心,但糖糕凉了要热。
知道啦!夜琉璃翻了个白眼,却悄悄把钥匙塞进自己心口,不过下单要给钱。
晨光穿透祭坛穹顶,照在信铃上。
铃身浮现出新的刻痕:铃不响时,我在;铃响时,我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