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的幽蓝火苗在废墟里晃出一圈暖晕,凌风后背抵着断裂的驿站石柱,喉间腥甜翻涌。
他能清晰听见体内经脉崩裂的轻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一下又一下——这是过度使用【命途直送】的代价。
焚驿童的工牌贴在他耳后,机械音裹着电流杂音钻进来:“检测到三十七处因果崩坏点仍在扩散,需立即部署新规。”
“知道了。”凌风扯动嘴角,伤口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从快递箱里摸出【悔愿符】,符纸还带着方才那些光影的余温——少年的哭声、病榻前的手、姑娘喂药时的微笑。
指腹按在符心,咬破舌尖,腥热的血珠落在符上,瞬间绽开九瓣血莲。
“以命为引,封因果乱。”他低喝一声,符纸腾起暗红火焰,在半空化作星图。
焚驿童的工牌突然亮起刺目蓝光,电子音拔高:“检测到规则重构——【群星回单】更新:每颗愿星生成前需经历三日‘公示期’,期间若有三人以上反对,自动消散!”
凌风眼前发黑,伸手扶住石柱,指节因用力泛白。
这时,眉心突然一凉,一道淡金色纹路如藤蔓般爬过眉骨——是【命痕预警】解锁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里多了三团若隐若现的黑雾,分别悬浮在东南、西北和正上方。
“每日三次……够了。”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站长。”
清稚的女声从身侧传来。
凌风转头,见小蝉儿不知何时站在他脚边。
她的眼睛仍是空洞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气——苏婉儿的残魂终于隐去,她原本的意识回来了。
小蝉儿伸出手,指尖指向废墟外的断碑:“我听见第七废站的孩子们在学写字。”
凌风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暮色里,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儿围坐在断碑前,每人手里攥着半截炭条。
最前排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在碑面歪歪扭扭描着“凌”字的三点水,后面的男孩跟着学,把“风”字的撇画得像根小木棍。
“他们……”凌风喉咙发紧,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黑血溅在石缝里,混着沙粒凝成暗红的痂。
他抹了抹嘴,指尖触到唇角的血,想起今早翻快递箱时,外婆织的蓝布帕子还在最底层——可他已经记不清外婆的脸了。
每次用【命名即锚点】,记忆就像被橡皮擦过的纸,先是模糊,然后消失。
“忘了多少不重要。”他望着孩子们笔下的“凌风”,轻声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写这个名字。”
小蝉儿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窝里泛起涟漪:“他们说,写了这个名字,饿肚子时能梦见热乎的包子。被欺负时,心里会有团火。”她伸手碰了碰凌风染血的衣角,“像站长给他们送热粥时,眼里的光。”
凌风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折断的轻响。
他转头,见苏婆婆正站在残灯前。
老妇人炭化的手腕在火光里泛着青灰,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攥紧灯盏。
她弯腰拾起一根枯树枝,轻轻拨了拨灯芯——幽蓝的火苗晃了晃,竟变得稳定而温暖,像寻常人家夜里守岁的灯。
“从此,我不护天道,只守一灯。”苏婆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从前任何一次诵经都清晰。
她盘坐在灯前,炭化的手掌抚过灯身,像是在抚摸久别重逢的故人。
黑鸦所化的乌木牌位立在宅门前,原本冷硬的表面突然渗出一丝温润的光泽,像被捂了千年的玉终于见了天日。
寄魂郎不知何时坐在石阶上,破鼓搁在腿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鼓面:“你救了我,我烧了你,这才叫报恩。可现在……”他仰头望了望残灯,又低头看鼓,“咱俩两清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像晨雾般消散,只留下鼓面上一道新刻的划痕——是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凌风摸出一张空白配送单。
笔在指尖转了转,寄件人栏写下“苏婆婆”,收件人栏空着,内容栏只写了一句:“【内容:一个可以安心做梦的夜晚】。”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单号上,金线从快递箱里窜出,没入苏婆婆额头。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嘴角却微微翘起。
凌风知道,她正梦见雪地里的小女儿,扎着双马尾回头笑:“娘,我们回家吧。”
“叮——”
焚驿童的工牌突然发出蜂鸣。
凌风扶着石柱站起,右耳虽失聪,却通过脚底的震动察觉到异样——地面在轻轻颤抖,像有无数人同时叩响了古钟。
他抬头望向东方,暮色里,二十四座已复苏的驿站方向,隐约有金光连成线,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铜铃。
“检测到新型信号……是‘群体命名潮’!”焚驿童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音,“全球超过百名普通人自发在废弃驿站刻下‘凌风’之名,形成连锁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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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愣住。
他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愿星,想起今早送外卖时,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往他外卖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凌师傅加油”;想起昨天暴雨里,有个小学生追着他跑了半条街,往他怀里塞了把破伞,伞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凌风超人”。
“你们何必……”他摸着胸前的伤疤,苦笑着摇头,“把我当成神?”
话音未落,东南方天际突然有幽光一闪。
第九盏神灯无声熄灭,灯壁上浮现血字:“第十八次重启,已在人间。”
风起,一片梧桐叶飘落肩头。
凌风拾起看,叶面密密麻麻写满陌生笔迹的“凌风”,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甚至是用指甲划的。
他望着这片叶子,忽然想起快递箱最底层的蓝布帕子——或许外婆也在某个地方,用她最工整的小楷,写过他的名字?
星海尽头,那扇古老巨门开启的幅度更大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内伸出,稳稳接住这片梧桐叶,轻轻贴在门内一侧。
门内的黑暗里,无数未拆的信件漂浮着,每一封的寄件人栏,都开始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残灯的光映着昆仑废墟,二十四座驿站的钟声突然同时响起。
这一次,钟声不再是零星的回响,而是连成一片绵延不断的浪潮,顺着风,顺着光,顺着每一个写着“凌风”的名字,向人间的各个角落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