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青铜驿站废墟还在冒烟,新立起的无碑小站却在残垣中显露出青灰色轮廓。
门匾上那道淡金色痕迹刚泛起微光,异变便顺着风丝窜了过来。
七道身影自熄灭的神灯里渗出来,像七团被揉皱的影子。
她们裹着褪色的玄色长袍,手中提着的铜灯燃着幽绿残火,每一步踩在焦土上,地面便裂开蛛网般的锁链虚影。
最前面的灯奴喉头发出咯咯轻响,沙哑的吟唱混着腐木气息漫开:“信不过心,道不载名,背誓之人,永为薪柴。”
“警告!这是‘历史抹除术’!”焚驿童的电子音带着破音,工牌在凌风掌心烫得发红,“她们要把这座站从时间线上抠掉,让它……让它从来没存在过!”
凌风踉跄着扶住驿站门柱,胸口的契约烙印还在渗血。
他望着七婢脚边蔓延的锁链,那些暗纹正往驿站地基里钻,像无数条蛇在啃食新筑的墙。
魔械僧的残念突然在地下震动,原本嵌进基石的机械心脏迸出刺目青光:“我造过千桥万栈,只为一人通行。”那声音混着齿轮转动的嗡鸣,“这一次,我想造个……不会塌的家。”
青铜地面轰然裂开,成百上千道机关暗纹从地底窜出,在驿站周围织成环形光网。
魔械僧毕生钻研的机关秘术化作实质,将那些啃噬地基的锁链撞得寸寸断裂。
可他的机械心脏也在崩解,齿轮碎片混着幽蓝火花簌簌落下,最后一声低语消散时,光网已薄得像层蝉翼。
“你说过,送货要平安。”夜琉璃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凌风抬头,正撞进一片血色光幕里——那是她割下最后一丝魔族本源凝成的屏障,暗红魔纹在光中流转,却掩不住她身影的透明。
她的指尖还滴着黑血,唇角却扯出惯常的傲慢笑意:“那我就……保你这一次。”
凌风喉头发紧。
他记得三天前夜琉璃还骂他傻,说魔族公主从不会为蝼蚁拼命;此刻她的发梢正像烟雾般飘散,连魔核的光芒都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他想冲过去拽住她,可七婢的吟唱突然拔高,七盏铜灯同时炸出赤焰,神火巨网裹着雷鸣砸向屏障。
“轰——”
魔纹屏障应声碎裂,夜琉璃被气浪掀得撞在门柱上,半张脸都渗出血珠。
她望着凌风,眼神里的倔强却比任何时候都灼人:“愣着做什么?去……去给这破站取名字!”
凌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早知道,新建驿站的命名必须由纯粹意志完成,外力加持的字会被规则碾碎。
此刻他望着空白的门匾,忽然想起母亲坟前的雨——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衣角,说:“小锋啊,以后要是累了……就找个有人等你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掌心血印腾起灼烧感。
一滴精血从指缝间渗出,悬浮在门匾中央,映着暮色泛着金红。
可就在这时,七婢同时抬起染血的手,七道神火凝成巨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压下来:“凡无根之站,皆不得立!”
“扑棱——”
黑鸦的振翅声撕开轰鸣。
那只总蹲在驿站屋檐的老鸦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双翼裹着愿星的余晖,竟硬生生撞进神火巨网里。
羽毛在火焰中片片剥落,化作灰烬,却在半空划出一道焦黑轨迹——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路,从驿站门匾,一直延伸到天尽头。
凌风望着那道焦痕,忽然笑了。
他想起送过的第一单外卖:雨夜里敲开一扇门,独居老人接过热粥时说“等了你半小时,就知道你会来”;想起给住院小孩送的生日蛋糕,孩子妈妈红着眼圈在订单备注写“他说外卖哥哥比超人还准时”;想起所有在“选择印记”上按过指腹的人,他们在心悸时默念的“我选过”,原来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铺成了路。
“名字可以被抹,血可以流干。”他轻声说,抬手将悬浮的血滴轻轻按在门匾上,“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这条路……它就存在。”
血滴触到门匾的瞬间,整座驿站突然震颤。
地基深处传来机关转动的嗡鸣,魔械僧最后的设计启动了——千万道光影从地底升起,投在门匾空白处。
那是冒雪送药的邮差,是穿越战火递家书的士兵,是踮脚把贺卡投进邮筒的孩童,是所有曾在这条路上停留、等待、守护的人。
这些光影汇聚成光,填满了门匾。
没有具体的字迹,却让每个看见的人都能读懂:有人等的地方。
七婢的吟唱戛然而止。
她们望着门匾上的光,脸上扭曲的笑意裂成碎片。
最左边的灯奴尖叫着扑过来,却在触到光的刹那化作飞灰;其余六婢紧随其后,残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盏孤灯悬在天际,灯芯里隐约映出张扭曲的脸。
“我不服——!”青蚨子的嘶吼混着灯油沸腾声炸响,“你们毁了我的清道夫阵,断了我的因果线……我绝不会让你们——”
话音未落,灯焰突然暴涨。
赤金色火舌裹着黑灰窜向天际,将那盏孤灯连同灯芯里的身影一并吞噬。
暮色里只余下一缕黑烟,像根细针,扎在即将降临的夜色中。
凌风扶着门匾滑坐在地,夜琉璃踉跄着扑过来,半透明的手按在他肩头。
她的身影还在消散,却强撑着扯出冷笑:“蠢……蠢货,现在知道哭丧了?”可她的指尖在抖,混着血的眼泪砸在凌风手背,烫得他眼眶发酸。
远处传来焚驿童的电子音,这次竟带了点雀跃:“检测到驿站核心稳固……新功能解锁:愿力路径投影。”
凌风抬头望向门匾。
“有人等的地方”几个光字还在流转,而在更远处的天际,那盏被吞噬的孤灯残烬突然泛起微光——灯芯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正缓缓凝聚,在夜色中露出半张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