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驿馆遗址内的空气黏稠得像灌了铅。
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钻出陈腐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金属氧化的冷意。
凌风站在那面一人高的古旧铜镜前,镜面斑驳,泛着诡异的青紫光泽。
镜子里那个“他”穿着一模一样的黄色外卖工服,却低着头,正捏着一支滴血的羽毛笔在配送单上沙沙作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驿站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那张单子上赫然写着:寄件人:命运;收件人:凌风;内容:退场程序启动。
什么鬼?这年头连命运都学会反向下单了?
凌风眯起眼,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快递箱,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带来一丝真实感。
视线余光里,四周横七竖八叠放的十面古镜同时亮起。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他。
有的手里拎着滴血的长刀,眼神戾气横生;有的双膝跪地,脊梁被透明的长钉贯穿;有的在癫狂大笑,身后是焚烧成灰的快递箱……
那些是他,却又不是他。
那是无数次选择中被他亲手杀死的“可能性”。
工牌在胸口疯狂震颤,烫得皮肉发红。
焚驿童的声音像坏掉的收音机,带着刺耳的电流音在脑海中炸开:警告!
本体意识正在被多重镜像反向解析!
别发呆了!
再不脱离,你这大活人就要变成这破地方的“路径备份”了!
说人话,就是我要被这群“幻影”给格式化了。
凌风太阳穴突突乱跳。
这种感觉就像在跑单高峰期被十个不同的系统强行切单,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驿站四角突然腾起冲天的紫焰。
夜琉璃双指并拢,墨发在狂暴的魔息中如黑蟒般乱舞。
她反手扣下一枚暗红色的结界,将几面试图合围的古镜强行弹开。
“别看那些镜子!”她声音冷硬,却难得带了一丝急促,“这地方不是简单的空间裂隙,这是‘记忆坟场’!它在挖你的坟,把你这辈子所有‘没走的路’都具象化了。它们想取代你!”
“现在的我这么抢手吗?”凌风苦笑一声,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咔嚓。
侧后方一面镜子毫无预兆地炸裂。
一个穿着血色蓑衣的“凌风”踩着碎片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链,链条末端拖着个布满锈迹的铁箱,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个“蓑衣凌风”停在三步之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凌风,声音空洞得像从地心深处钻出来的:“那年,如果你没捡到那个快病死的女人,没去送那份要命的单子,你现在早就是昆仑山下的陆地神仙了,何必当个跑腿的牲口?”
凌风嗅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那种高高在上的腐臭气息。
他沉默了一秒,突然嗤笑出声:“陆地神仙?听起来挺牛逼。”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对方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看你这副死样,你那辈子,应该连妈都没喊过一声吧?”
“蓑衣凌风”的身形猛然一僵。
那双空洞的眼中竟诡异地闪过一丝迟疑,像是被某种极其遥远却尖锐的词汇刺穿了内核。
“雨打灯花碎,站长接婴啼……”
清脆而空灵的歌声在死寂的驿站中响起。
小螺坐在门槛上,盲眼上的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怀里抱着那面碎掉的古镜,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谁把名字落纸上,谁就逃过轮回替……”
凌风瞳孔骤缩。
这段童谣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那是五岁那年的暴雨夜。
老站长在破旧的驿站登记簿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字。
“凌风”。
他想起来了,那本泛黄的登记簿,那个粗糙的质感,正是他现在胸口这枚工牌的最原始原型。
名字,不是代号,是老站长给他钉在这个世界上的锚。
他猛地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枚母亲留下的半枚铜钱。
没有犹豫,他反手将铜钱狠狠拍入快递箱侧面的【万物归仓】槽位,低喝一声:“开——逆驿回溯!”
空气剧烈震荡。原本静止的画面像被按下了倒行键。
凌风看见了。
在虚幻的重影中,老站长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将襁褓递给一个模糊的身影,低声道:“这次,别再让他忘了名字。”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
凌风睁开眼时,周围的血色蓑衣、陆地神仙全都化作了扭曲的烟雾。
他依然立于驿站中央,手中不再是空拳,而是多了一本沉甸甸、泛着枯黄微光的《驿录》。
他翻开首页,指尖沾着掌心的血印,在那行空白的横线上重重写下:
“信使凌风,执箱守约。自此刻起,诸站皆认其名。”
字迹落下的瞬间,周围的万面古镜齐齐轰鸣,像是在不甘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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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直低头写单子的“行无名”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张模糊如雾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五官的轮廓,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困惑,声音沙哑:“名字……是什么?”
凌风迎着他走上去,没有出拳,也没有动用秘银刃。
他只是将温热的、流淌着血印的掌心,死死按在了对方冰冷的胸口。
“是我妈喊的第一声,是你这种连影子都算不上的玩意儿,永远抄不走的东西。”
行无名的身体开始像烧焦的纸片一样崩解。
但他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一道漆黑的刻痕,如同烙印般深深嵌入了快递箱的表面。
在原本空白的姓名栏里,两个字熠熠生辉:凌风。
那是这台“万界快递箱”第一次真正确认了自己的主人。
咚——咚——咚——
同一秒。
全球范围内,无论是藏在深山老林,还是被埋在都市地底,所有荒废已久的古驿站,那些长满青苔的铜钟,竟然在同一时间自发共鸣。
沉闷的钟声穿透了虚空,在所有修行者的心头震颤。
焚驿童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像是中了彩票的疯子:新权限……新权限解锁!
【命名即锚点】:凡被你亲口命名、且录入《驿录》之物,将在无意识中受箱体庇护。
凌风……你这是把自己变成了活着的坐标啊!
还没来得及高兴,凌风的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钝痛。
这种痛楚很奇怪,不像受伤,倒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人从脑子里生生擦除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小女孩的身影,那是他儿时的邻居,还是小学同学?
他们曾在老驿站后山摘过野果,曾一起躲过雨……
可就在这一刻,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个女孩的脸,迅速变得苍白、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记忆的汪洋里。
“代价吗?”
凌风闭上眼,自嘲地低语。
原来要成为所有人的庇护者,第一步就是要失去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私藏。
窗外,一片枯萎的梧桐叶随风卷进驿站。
凌风顺手接住,发现叶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陌生的名字,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却新得像刚刻上去的。
一只黑鸦在腐朽的房梁上振翅而起,它歪着头看了凌风一眼,嘶鸣着冲向荒凉的夜空。
那叫声仿佛在提醒他,这世间多的是被遗忘的角落。
在极远方的西北荒原,漫天黄沙之下,一座被埋葬了两千年的汉代邮亭,正因为这声钟响,悄然抖落了覆盖千年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