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声钟响余韵未消，祥云正从门后翻涌而出，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打开快递箱时，里面漫出来的星河。
“登天者，当弃名、舍器、断念。”天音童子的声音裹着玉磬清响，从云端垂落。
他立于玉阶最顶端，周身金纹流转如活物，手中玉磬泛着暖玉般的光泽，“汝已焚身成骨，可入仙门一步。”
话音未落，凌风脚下的白玉道突然泛起涟漪。
青灰色的石阶自云雾中生长而出，每一块都雕着流霞纹路，直通那座隐在云里的殿宇。
他赤足踩上去，焦黑的皮肉正簌簌剥落，露出下面淡金色的皮肤——新生的肌理间，星纹如银河倒灌，随着心跳明灭，那是本源承运与昆仑法则共鸣的痕迹。
“她……真的值得这么多？”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腹轻轻擦过袖中龙鳞上的血渍。
夜琉璃昏迷前攥着他衣角的触感突然涌上来，像根细针扎在心脏上。
虚空泛起涟漪，小桃最后一缕意识从他心口浮出来。
她还是那身淡青衫子，发梢却散着星芒，像被揉碎的月光：“你说过，送餐可以超时，但不能不送。”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左眼，凉得像冬夜的雪，“现在你的眼睛装得下整个星河，可别忘了最初那盏等你回家的灯。”
凌风闭眼，那抹金光顺着眼尾渗入识海。
刹那间，识海深处的星河图谱突然震颤，最边缘的星轨开始重组——新增的“守护订单池”泛着暖黄光晕，首位录入者的名字是“夜琉璃”注着“沉眠·待唤醒”，后面跟着一串由星光组成的倒计时，每跳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记小鼓。
“仙主有令，圣露不可私取。”云雀仙侍的声音像冰棱撞玉，凌风睁眼时，她已捧着水晶盘立在身侧。
盘里那滴圣露银芒流转，映得她眉眼冷得像雪山顶的月，“须经‘三问三验’方可赐予。第一问：你为何求露？”
凌风没急着答。
他反手一扬，袖中飞出枚幽蓝结晶——那是葬兵谷里十万修士弃械时，怨力凝成的泪。
结晶在空中炸开，浮现出万人跪伏、兵器叮当坠地的画面，最前排的老修士仰头喊：“小哥，帮我们送句话——我们没忘当年的道。”
“第二问：你以何资格代他人受命？”云雀仙侍指尖掐诀，圣露在盘里转了个圈，银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凌风伸手按住眉心。
本源承运启动的瞬间，识海里炸开十万道残响：有早餐铺老板娘塞给他的茶叶蛋，有独居老人颤巍巍递来的钥匙，有小桃往他餐箱塞姜茶时说的“今天风大，别骑太快”……这些被他小心收着的“不想忘记的事”，此刻全化作光点，在他头顶聚成团暖云。
最后，他撕开衣襟。
胸膛上，由星纹组成的工牌轮廓正在发光——那是他当外卖员第三年，被暴雨淋透时，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工牌，后来跟着快递箱一起融进了血肉里。
“我无资格。”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铜铃，“但我这一路，全是别人托付的‘想’。”
云雀仙侍的瞳孔骤缩。
水晶盘里的圣露突然剧烈震颤，银芒中竟渗出几缕金纹，像要挣破束缚。
天音童子却在这时转身，玉磬在掌心敲出三声清响：“道心已证，不必再验。”他望向凌风的目光多了丝温度，“历代信使皆孤身上路，唯你……带了一整座人间。”
话音未落，仙门轰然洞开。
漫卷的云气裹着松木香涌出来，隐约能看见门内飞檐上站着朱顶鹤，丹砂般的喙正啄着什么发光的符纸。
凌风抬脚欲进，却被一声极轻的风铃声拽住脚步——那声音不在耳畔，不在风中，而是从他骨骼深处响起，像快递箱的残魂，早随着光尘融进了血脉。
他驻足回望。
断裂的天梯尽头，一片锈迹斑斑的徽章正悬浮在雾里。
那是他第一个外卖箱的锁扣，跟着他跑了三年暴雨、冬雪、台风天，后来在深渊里被黑雾啃得只剩这点残骸。
风卷着它往下坠，每落一寸，就有星芒从锈缝里渗出来，像在拼命眨眼睛。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他对着那枚徽章轻声说，喉结动了动，“我是来告诉他们——这世上真有人，愿意为一句‘还没送到’，走上九重天。”
话音刚落，寄魂郎的鼓板声突然炸响。
那破铜锣似的声音裹着山风冲上来，新词比之前更野更烫：“……铃响三声不见箱，骑手已把天门踹！说什么仙规道矩，他偏要带人间烟火，烧他个云开雾散——”
凌风最后看了眼脚下的人间方向。
云层里漏下束光，正好照在他掌心的“守护订单池”上，夜琉璃的名字亮得像团火。
他转身迈进仙门，云气立刻裹住他的身影，只余下星纹在雾里一闪，便不见了。
门内，琼楼玉宇在云里若隐若现。
朱顶鹤扑棱着翅膀飞过，嘴里衔的符纸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上面用朱砂写着“外役院”三个大字，墨迹未干，还沾着露水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