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的会议室里，海图桌旁坐着三个人：沈砚之、苏曼卿，以及一位身穿海军少将军服的中年男子——东海情报协调处处长，陈峻岭。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雨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快艇救回的人员已被转移至医疗舱，军舰正以二十节的航速驶向舟山基地。
“所以，‘凤凰一号’明确知道你的代号，‘哨’。”陈峻岭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砚之点点头：“不只代号，他知道我的真实姓名，知道银杏社的存在，知道曼卿在网络战中的角色。这意味着我们的保密系统存在严重漏洞，或者……”
“或者对方的情报能力远超我们的预估。”苏曼卿接话，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整夜未眠，“我检查过银杏社的所有加密节点，理论上不可能被完全渗透。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明白了她的潜台词：“除非这个‘凤凰一号’，或者他背后的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关注我们了。”
陈峻岭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沈砚之同志，你过去的工作档案，我看过摘要。1941年至1949年，你在上海、重庆、北平执行潜伏任务，代号‘哨’。1949年后，你转入国家情报系统，参与过朝鲜战争情报工作，六十年代调至新成立的‘特殊技术侦察局’，也就是银杏社的前身。”
“是的。”沈砚之平静地回答。那些记忆像泛黄的照片，在脑中一页页翻过：上海76号特务机关的译电科，重庆军统电讯处的密码本，北平保密局情报科的档案柜……以及那些牺牲的同志，那些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身影。
“你的身份属于最高机密，知道‘哨’这个代号的人，全国不超过十个。”陈峻岭转过身，“而现在，一个境外非法人体实验组织的头目，竟然知道。这很不寻常。”
会议室陷入沉默。军舰引擎的震动通过地板传来，稳定而有力。
苏曼卿突然开口：“陈处长，我有个请求。”
“说。”
“我需要调阅沈砚之同志1949年之前的所有任务档案，特别是与他身份可能暴露相关的记录。”
陈峻岭眉头微皱：“那些档案属于绝密历史文件，需要中央军委和党史办的联合批准。”
“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国家级安全威胁。”苏曼卿坚持，“凤凰计划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他们在研究人类意识与网络的直接连接技术，如果这种技术被用于情报战，后果不堪设想。而他们现在锁定了沈砚之——一个曾经是‘哨’的人，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砚之突然开口：“也许，真的不是巧合。”
另外两人看向他。
“在岛上，凤凰一号通过扬声器和我对话时，他说了一句话。”沈砚之回忆着那个冷静得令人心寒的声音，“他说：‘沈砚之先生，或者说，‘哨’——我更喜欢你以前的代号。’”
“以前的代号。”苏曼卿重复道，“这意味着他知道你现在有新的代号，或者新的身份。”
沈砚之点头：“他还说，银杏社的网络对他几乎是透明的。这句话很关键——他不是说‘我侵入了你们的网络’，而是说‘几乎是透明的’。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价，像是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
陈峻岭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是说，这个人可能曾经接触过类似银杏社的技术体系，甚至可能……曾经是我们的同行？”
“或者，”沈砚之缓缓说，“他认识当年认识我的人。”
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
“陈处长，我也有个请求。”沈砚之说，“我想回一趟北平。”
“北平？”
“现在的北京。”沈砚之纠正自己，“我想去几个地方，见几个人。如果凤凰一号真的和我的过去有关联，也许我能找到线索。”
陈峻岭沉思良久：“你需要什么级别的支持？”
“最低调的那种。”沈砚之说，“最好只有银杏社内部知道。对外，我们可以宣称这次行动是打击非法人体实验组织的常规行动，我被派往北京参加总结会议。”
“掩护身份呢？”
“国家安全部的退休返聘专家，负责档案数字化工作。这个身份我用过几次，背景扎实。”
苏曼卿说：“我和你一起去。凤凰一号提到了我，说明我也在他的关注列表中。而且，如果涉及网络技术溯源，我能帮上忙。”
陈峻岭最终点头：“好。我会安排。但你们要记住，这不是正式调查，没有授权，没有后援。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撤回。”
“明白。”
会议结束后，沈砚之和苏曼卿并肩走在军舰的走廊上。医疗舱的方向传来轻声细语，被救出的宿主们正在接受检查和心理疏导。
“你想起了什么，是吗？”苏曼卿轻声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登上舷梯，来到上层甲板。晨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东方天空已是一片橙红。
“1948年，北平。”沈砚之终于开口，“解放前夕，我在保密局北平站的情报科，我的上司是顾衍之，我的恩师，也是我最终的对手。”
苏曼卿静静听着。她知道沈砚之的过去，档案里的只言片语，深夜偶尔提起的片段，但从未如此连贯地听他讲述。
“当时，国民党计划在北平周边部署重炮阵地，我的任务是获取坐标。我设计让你——不，是让那个时代的苏曼卿，帮忙获取了情报。”沈砚之的视线投向遥远的海平面，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另一个时代的北平城墙，“但在传递情报时，却被顾衍之的亲信发现了。”
“那个苏曼卿……她后来怎么样了？”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她被顾衍之关押，严刑拷打，逼她指认我。但她宁死不屈。最终，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夕，我把她救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沈砚之的声音低沉下去，“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她申请去了朝鲜前线，担任志愿军的情报参谋。1951年，她在一次美军空袭中牺牲，遗体都没有找到。”
甲板上只有风声和海浪声。苏曼卿的手轻轻搭在沈砚之的手臂上。
“我不是她。”苏曼卿说，“你不必在我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沈砚之转头看她，晨光中，她的脸庞清晰而坚定：“我知道。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只是……名字相同，某种气质相似。有时候，历史的巧合让人不得不相信命运。”
“你怀疑凤凰一号和那个时代有关？”
“我怀疑一切。”沈砚之说，“情报工作教会我，没有真正的巧合，只有未被发现的关联。凤凰计划研究意识与网络的连接，这种技术理念非常超前，但如果我告诉你，1948年我在北平时，曾经见过类似的研究雏形呢？”
苏曼卿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国民党的国防部保密局，曾经有一个‘特种技术研究室’，负责人是个叫陆文渊的博士。他在德国留学过，研究方向是‘无线电与人体神经电信号的交互可能性’。我曾经奉命调查过他，怀疑他是地下党，但后来发现，他只是一个纯粹的科学狂人，不问政治，只求研究。”
“你见过他的研究成果？”
“只见过一些实验记录。他用兔子做实验，尝试用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刺激兔子的听觉神经，让兔子‘听到’实际上不存在的声音。他还设计了一种‘脑电波放大器’，声称可以读取动物的简单思维。”
“这在1948年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的，所以他的研究被视为怪诞学说，经费被削减，最终不了了之。北平解放前夕，陆文渊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台湾，有人说他去了美国，也有人说他被国民党灭口了，因为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苏曼卿陷入了沉思。风掀起她的发梢，她抬手整理：“你认为凤凰一号可能是陆文渊？或者与他有关？”
“陆文渊如果还活着，今年应该九十多岁了。凤凰一号的声音听起来是中年人。”沈砚之说，“但科学传承不止通过血脉，也通过知识。如果陆文渊的研究没有被完全销毁，如果有人继承了他的研究，并且用现代科技继续推进……”
“那么凤凰计划可能就是这种研究的现代版本。”苏曼卿接上他的话，“而他们盯上你，是因为你曾经接触过陆文渊的研究，或者，你本身就是他们需要的‘特殊样本’。”
沈砚之点头：“在岛上，凤凰一号说我身上有‘零号’的印记，又有自己独特的调谐频率，是连接两个网络的‘桥梁’。我不明白‘零号’指的是什么，但如果和陆文渊的研究有关……”
他突然停住了，记忆深处有什么被触动了。
“怎么了？”苏曼卿问。
“零号……”沈砚之喃喃道，“陆文渊的实验记录里，他把最初的实验体编号为‘零号系列’。他说，零号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代表无限可能。”
“你还记得那些记录的内容吗？”
“大部分记不清了，但有一点很奇怪——零号系列的实验体不是动物，是人。记录里写着‘特殊志愿者’，但没有具体信息。我当时以为是他用囚犯或尸体做的实验，但如果……”
“如果是活体实验，而且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苏曼卿的脸色变了，“沈砚之，你的‘网络连接能力’，是天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沈砚之的眼前闪过一些碎片：童年的他，在苏州老家的宅院里，总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母亲叫他不要告诉别人，说这是“灵性太强”，容易招惹是非。
后来在上海读中学时，有一次学校组织参观无线电展览，当解说员打开一台短波收音机时，沈砚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充斥着杂乱的声音和画面，仿佛无数电台同时在他脑中播放。他当场晕倒，休息了三天才恢复。
母亲带他去看中医，老先生把脉良久，只说了一句：“此子命格特殊，宜静不宜动，宜暗不宜明。”
母亲似懂非懂，但从此更加小心地保护他，不让他接触任何无线电设备。
直到1937年，战争爆发，苏州沦陷，父母在逃难途中失散。十七岁的沈砚之独自一人来到上海，凭借优秀的成绩和语言天赋，考入了汪伪政权的译电员培训班。
在那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特殊能力”可能有用——他能比其他人更快地“感觉”到电码的规律，能在嘈杂的无线电信号中“听”出异常。只是直觉敏锐，但现在想来……
“我不知道。”沈砚之最终回答，“我从小对无线电信号敏感，但一直以为那是某种超常的听力或者直觉。直到加入银杏社，接受系统的网络连接训练后，我才知道这种能力可以被定向培养和强化。”
苏曼卿凝视着他：“如果我们假设，你天生就具备某种神经系统的特殊性，能够感知甚至交互电磁信号，那么陆文渊的研究——如果他发现了这一点——可能会把你标记为‘特殊样本’。而凤凰计划，如果继承了陆文渊的研究，他们自然会对你感兴趣。”
“但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沈砚之说，“如果凤凰一号真的是陆文渊的传人，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
“也许因为技术终于成熟了。”苏曼卿说，“1948年，陆文渊只有理论基础和简陋设备。而现在，我们有脑机接口、神经网络计算、量子通信……如果他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现在正是实现它的最佳时机。”
舰上的广播响起：“全体注意，一小时后抵达舟山基地。各部门做好靠港准备。”
海平面上，陆地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渔船在远处作业，海鸥在舰尾盘旋，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北京后，我们分头行动。”沈砚之说，“你去技术溯源，查凤凰计划可能的技术来源和国际关联。我去找故地、访故人，看看能不能从历史中挖出线索。”
“你需要我调阅陆文渊的档案吗？”
“如果能找到的话。但我怀疑，真正的档案可能早就消失了。”沈砚之的目光变得锐利，“不过，档案会消失，记忆不会。知道那段历史的人，还有活着的。”
“你想找谁？”
“顾衍之的儿子，顾慎行。”沈砚之说，“1949年，顾衍之被保密局顽固派枪杀后，他的妻子带着六岁的儿子去了香港，后来辗转去了美国。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顾慎行作为美籍华人科学家回国讲学，现在应该还健在。”
“你认为他知道什么？”
“顾衍之生前是保密局北平站站长，陆文渊的研究室名义上归保密局管辖。作为站长，顾衍之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他是个细心的人，有写日记的习惯。如果他留下了什么……”
“你认为日记可能在顾慎行手里？”
“也许。也许早就销毁了。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苏曼卿点头：“我会通过海外渠道，查找顾慎行的近况和联系方式。”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陆地越来越近。军舰拉响汽笛，悠长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沈砚之。”苏曼卿突然说，“如果这一切真的和你的过去有关，如果凤凰一号真的是冲着你来的，你会怎么做？”
沈砚之望向远方，那里是祖国的海岸线，是无数人用生命扞卫的土地。
“我会做我一直在做的事。”他说，“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吹响无声的哨声。”
“即使这意味着要面对自己的过去？”
“尤其是要面对过去。”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哨的使命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个战场。从上海到重庆到北平，再到现在的网络空间，斗争的形式在变，但本质不变：保护该保护的人，揭露该揭露的真相。”
军舰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已经有车辆和人员在等待。
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大海，转身走向舷梯。
在他的脑海中，那些尘封的记忆正在苏醒：1948年北平的冬天，顾衍之办公室里的煤炉，陆文渊实验室里闪烁的仪器，以及那个代号“零号”
凤凰计划的真相，也许就藏在历史的缝隙中。
而他是哨，是那个必须把真相带到光明中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