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8日,凌晨三点,天津陆军医院地下实验室。
黑暗中,苏曼卿突然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也不是做噩梦,而是一种强烈的“涌入感”——像无数的信息流突然冲进她的大脑,声音、图像、情绪、记忆碎片,混杂成一片混沌的洪流。
她捂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那些信息里,有日语的呢喃,英语的争论,俄语的命令,还有一些她完全不懂的语言,像遥远的咒语。但更清晰的是情绪:兴奋、焦虑、期待、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虔诚。
“砚之”她艰难地呼唤,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微弱。
旁边床上的沈砚之立刻醒来。虽然他的感知能力不如苏曼卿强烈,但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异常的能量波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静电,让他的皮肤微微发麻。
“曼卿?”他打开床头灯,看到苏曼卿痛苦的表情,立刻按下呼叫按钮。
林静之和值班医生迅速赶来。。更重要的是,她血液中的纳米颗粒浓度在短短几分钟内增加了50。
“她在接收大规模信息流。”林静之面色凝重,“不是来自单一源,而是多个源同时在向她发送信息。这像是网络中的节点在集体向她‘报告’或‘朝圣’。”
医生为苏曼卿注射了镇静剂,但效果有限。她的身体在药物作用下逐渐放松,但意识似乎还在信息的洪流中挣扎。她的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词句:
“上海码头子夜聚集”
“数字十七三十四五十一”
“名字周周晓阳”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周晓阳,他的助手,那个在名单上但检查结果为阴性的年轻人。为什么苏曼卿会在意识混乱中提到他?
“记录下来。”林静之对助手说,“所有她说的词,即使看起来没有意义。”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突然中断,像收音机被关掉。苏曼卿的身体放松下来,陷入深度睡眠,呼吸逐渐平稳。
但监测数据依然异常。她的脑电波显示出一种罕见的“超同步”模式——不同脑区的电活动高度协调,频率稳定在40赫兹,这是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中才会出现的状态。
“她在整合信息。”林静之分析,“大脑在处理刚才涌入的数据。这种超同步状态可能意味着她在无意识中进行复杂的模式识别和信息关联。”
沈砚之坐在苏曼卿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依然温暖,但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她会有危险吗?”他问。
“不确定。”林静之坦白,“这种规模的信息涌入可能超过大脑的处理能力,导致神经损伤或意识障碍。但另一方面,如果她能成功整合这些信息,可能会获得我们无法想象的认知能力。”
“那些信息是什么内容?”
“需要等她醒来才能知道。但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可能是全球范围内‘零号’宿主的一次集体意识活动,而她作为网络的核心,成为了信息的接收中心。”
凌晨四点,苏曼卿还在沉睡。沈砚之毫无睡意,来到实验室的观察室。陈向东已经在那里,盯着从上海发来的最新情报。
“你来了。”陈向东没有抬头,“王振华在上海发现了异常情况。今天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上海港区的几个码头同时出现了不明人员的聚集。虽然很快散去,但我们的监控拍到了至少三十个人,行动有组织,明显是在进行某种集会或侦查。”
“时间和曼卿接收信息的时间吻合。”沈砚之立刻意识到,“她说‘上海码头子夜聚集’,这可能是网络中的宿主在现实中的集会。”
陈向东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那些‘新人类’组织的成员,不仅能在意识层面交流,还能在现实中协调行动?”
“如果网络真的能传递精确信息,那么组织集会就不是难事。”沈砚之分析,“更重要的是,曼卿提到了周晓阳的名字。如果周晓阳真的是宿主,而且参加了这次集会”
他没有说下去。如果周晓阳真的是敌人,而且潜伏在他们身边这么久,那意味着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可能已经暴露。
“周晓阳现在在哪里?”沈砚之问。
“在北戴河疗养院隔离观察,理论上没有通信手段。”陈向东说,“但如果有‘零号’网络这种超越常规的通信方式”
“我需要和他通话。”沈砚之做出了决定。
“但他可能已经是敌人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和他通话。”沈砚之的眼神坚定,“如果他真的变了,我能听出来。我了解这个年轻人,他像1942年的我,有理想但缺乏经验,容易动摇但也容易被感动。”
陈向东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吧。但通话要在监控下进行,而且要有防范措施。”
凌晨五点,加密线路接通了北戴河疗养院。周晓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紧张,但还算正常。
“沈工?您醒了?太好了!”他的声音里有真实的喜悦,“我听说您受伤了,一直很担心。”
“我没事。”沈砚之平静地说,“晓阳,你在北戴河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闷。每天做检查,看书,看海。”周晓阳顿了顿,“沈工,我知道他们在怀疑我。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什么,我发誓!如果我知道那是日本人的实验材料,我绝对不会碰!”
沈砚之听着他的声音,分析着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周晓阳听起来真诚,但不自然——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而不是自然流露的情感。
“晓阳,你还记得1949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沈砚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太久了,三秒钟的沉默,对这个问题来说太长了。
“记得。”周晓阳终于回答,“您帮我改密电抄错的地方,还说年轻人犯错不可怕。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那你还记得后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沈砚之继续问,“关于忠诚和信仰的?”
更长的沉默。然后周晓阳说:“沈工,您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你还是不是那个我认识的周晓阳。”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个想为国家做贡献,想成为更好的人的周晓阳。”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沈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晓阳的声音崩溃了,“他们在我脑子里说话,一直说,说我应该加入他们,说我是被选中的人,说我有责任带领人类进化我试着不听,但他们一直在说,像背景噪音一样,从不停止”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周晓阳确实被感染了,而且正在被网络影响。
“他们是谁?”
“不知道很多声音,很多语言。但有一个声音最清晰,是个女人,说日语,她说她是我的‘导师’,会引导我成为真正的‘新人类’。”周晓阳哭着说,“沈工,我不想变成怪物,我不想背叛国家,但我控制不住那些声音,那些想法,它们像杂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生长”
“晓阳,听我说。”沈砚之的声音变得严厉,“你是中国共产党员,是新中国培养的干部。你的信仰不是能被几个声音动摇的。那些声音只是噪音,就像战场上的炮火声,你不能被它们吓倒。”
“但我我觉得他们说的一些话有道理。”周晓阳的声音里充满了矛盾,“他们说人类需要进化,需要超越自身的局限。他们说新中国也需要更强大的人民来保卫和建设”
“进化不是抛弃人性,而是完善人性。”沈砚之说,“真正的强大是内心的坚定,是对信仰的忠诚。晓阳,你还记得入党誓词吗?”
“记得”
“背给我听。”
电话那头传来颤抖的声音:“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像是在对抗脑中的声音。
“记住这个誓词。”沈砚之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声音,记住你曾经宣誓过。如果你感到动摇,就反复背诵这个誓词。这是你的锚,你的根。”
“沈工如果我变成了怪物,如果我对同志造成了伤害请杀了我。”周晓阳的声音绝望而坚定,“我不想成为国家的威胁。”
“你不会变成怪物。”沈砚之说,“因为你有信仰,有同志,有组织。我们会找到方法帮助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多难,都要坚持住。”
“我我尽力。”
通话结束后,沈砚之在通讯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模拟天光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他还能坚持多久?”陈向东问。
“不知道。”沈砚之摇头,“但如果山田裕子或其他‘导师’持续影响他,他可能会崩溃。我们需要加快研究进度,找到阻断网络连接的方法。”
上午八点,苏曼卿终于醒来。她的眼神清澈,没有前一天晚上的混乱和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感觉到了整个网络。”她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震惊,“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全球。我是网的中心,但网上有几百个节点,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在移动,有些静止。”
林静之立即开始记录:“能具体描述吗?”
“闭上眼睛,我能‘看到’它们。”苏曼卿闭上眼睛,描述着她感知到的景象,“美国西海岸有三个很亮的节点,其中一个在旧金山附近——应该是山田裕子。日本东京有两个,莫斯科有一个,伦敦有一个。中国大陆有十几个,分布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广州。台湾有两个。”
“有多少宿主?”
“活跃宿主大约五十个,但潜在宿主——体内有物质但还未‘觉醒’的——可能超过两百。”苏曼卿睁开眼睛,“而且网络在增长。每隔几天就有新的节点‘点亮’,像黑暗中点燃的蜡烛。”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你还记得昨晚接收到的具体信息吗?”
苏曼卿点头:“记得很清楚,像亲身经历一样。上海港区的集会,三十四个宿主参加,他们讨论了‘解放女皇’的计划。具体方案是:分三路行动,一路在天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一路潜入北戴河疗养院侦查,一路在上海准备接应。
“接应什么?”
“接应我。”苏曼卿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能逃出‘囚禁’,他们会在上海安排船只,送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能是台湾,也可能是公海上的某艘船。”
陈向东立即拿起电话:“必须加强北戴河的安保。如果他们真的去侦查”
“他们已经去过了。”苏曼卿打断他,“昨天下午,有两个‘游客’在疗养院附近拍照。他们是宿主,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签名’——每个宿主在网络中都有独特的生物信号,像指纹一样。”
林静之迅速调出北戴河方面的报告。确实,昨天下午安保人员报告有两名可疑人员在疗养院外围活动,但盘查后没有发现异常,就放走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陈向东问。
苏曼卿闭上眼睛,像是在追踪什么。几分钟后,她说:“在回上海的路上,坐火车。他们确认了我不在北戴河,正在向网络报告。”
“能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吗?”
“大概在济南到徐州之间的某段铁路上。”苏曼卿睁开眼睛,“但位置信息很模糊,像隔着浓雾看东西。网络传递抽象信息很清晰,但具体空间定位有困难。”
即使如此,这个能力也已经超出常人了。陈向东立即通知铁路公安部门,在济南-徐州区间排查可疑人员。
上午十点,研究团队召开紧急会议。现在情况已经很明确:苏曼卿作为“零号”网络的核心节点,能感知到全球宿主的存在和部分活动;而敌人也在利用网络组织行动,目标是“解放”她。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沈砚之在会议上提出,“既然曼卿能感知网络,我们就能监控敌人的动向。与其被动防守,不如利用这个能力,设下陷阱,将敌人一网打尽。”
“但风险太大。”林静之反对,“苏曼卿同志刚刚经历大规模信息涌入,神经系统还在适应。如果持续处于这种高负荷状态,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我们可以设计保护机制。”沈砚之说,“比如限制她接触网络的时间,或者筛选特定信息。重点是,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地下。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在天津,知道我们在研究‘零号’。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不如我们先动手。”
陈向东思考着:“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利用网络传递假信息。”沈砚之说,“既然敌人相信曼卿是‘女皇’,会听从她的‘召唤’,那我们就制造一个‘召唤’,引诱他们到我们选择的地点,然后一网打尽。”
“他们会上当吗?”
“如果信息足够真实,会的。”沈砚之看向苏曼卿,“曼卿,你能通过网络发送信息吗?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发送。”
苏曼卿想了想:“我可以试试。那些信息涌入时,我感觉到一种共鸣。如果我主动寻找那种共鸣,也许能反向发送信息。”
“需要什么条件?”
“安静的环境,集中注意力,还有强烈的情绪。”苏曼卿说,“信息似乎是通过情感频率传递的。恐惧、愤怒、喜悦、渴望这些基本情绪是网络的‘语言’。”
林静之记录着:“情感作为信息载体这解释了为什么网络能传递情绪和感觉,而不仅仅是抽象数据。但用这种方式发送精确信息可能很困难。”
“我们不需要发送复杂信息。”沈砚之说,“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召唤’:‘来这里’。配合具体的地点信息,用曼卿最强烈的渴望情绪作为载体——比如,对自由的渴望。”
苏曼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渴望自由,渴望和沈砚之一起去看海,去看银杏叶黄。这种渴望是真实的,强烈的,足以作为信息的载体。
但问题来了:去哪里?在哪里设伏?
经过讨论,团队选定了秦皇岛附近的一个废弃海军基地。那里靠近北戴河,地形复杂,便于埋伏,而且有完善的地下设施,可以保护苏曼卿的安全。
计划是:苏曼卿通过网络发送“对自由的渴望”和“秦皇岛”的位置信息,引诱宿主前往。同时,在基地布置埋伏,抓捕或消灭前来的敌人。
“但这个计划有个致命弱点。”陈向东指出,“如果山田裕子或其他高级宿主识别出这是陷阱,他们可能会将计就计,反过来设伏。”
“所以我们需要双重计划。”沈砚之说,“公开的计划是秦皇岛陷阱,但实际上,我们把真正的力量部署在另一个地点——天津塘沽港。如果敌人识破了秦皇岛的陷阱,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们疏忽了真正的转移路线,从而在那里动手。”
“那苏曼卿同志本人呢?”
“她哪里都不去。”沈砚之看着苏曼卿,“她留在地下实验室,通过网络发送信息。无论敌人在秦皇岛还是塘沽港,都不会找到她。”
这个计划得到了批准。接下来的两天,团队开始紧张准备。苏曼卿练习通过网络发送信息,林静之监测她的生理变化;沈砚之虽然身体还在恢复,但坚持参与计划制定;陈向东和王振华协调各地人员部署。
5月30日,一切准备就绪。
晚上八点,苏曼卿坐在隔离室内。房间完全隔音,光线柔和,温度恒定。她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注意力。
首先,她要找到网络的那种“共鸣感”。这不容易——网络像一片嘈杂的无线电波,无数信号在其中穿梭。她需要过滤掉噪音,找到发送信息的“频道”。
十分钟后,她找到了。那是一种微妙的振动,像心跳的共鸣,从她的胸口开始,扩散到全身。她能感觉到网络中其他宿主的存在,像黑暗中的光点。
现在,她要发送信息。
她回想起和沈砚之的约定:一起去看海,看银杏叶黄,在阳光下自由地行走。那种渴望是真实的,强烈的,带着一丝悲伤——因为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这个约定。
情感凝聚成能量。苏曼卿感到体内的纳米颗粒在响应,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她没有睁开眼睛,但能“看到”光芒从她身体散发,像涟漪一样扩散出去,通过网络传递到每一个节点。
同时,她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个图像:秦皇岛的海岸线,废弃的灯塔,月光下的沙滩。这是她曾经去过的地方,记忆清晰,能传递准确的空间信息。
信息发送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结束时,苏曼卿感到一阵虚脱,像跑了很长的路。她睁开眼睛,发现林静之正在监测仪器前记录数据。
“发送成功了吗?”她问,声音有些虚弱。
“从你的生理数据看,确实有一次强烈的生物信号发射。”林静之说,“但效果如何,要等敌人的反应。”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晚上十点,上海方面传来消息:港区再次出现人员聚集,这次规模更大,估计有五十人以上。他们分批离开,方向是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
“他们上钩了。”王振华在电话中说,“我们跟踪了两组,购买的车票目的地都是秦皇岛。”
但同时,天津塘沽港也报告了异常情况:几艘不明身份的渔船在港外徘徊,船上的人员行为可疑。
“可能是双线行动。”陈向东分析,“一部分人去秦皇岛,一部分人在塘沽港准备接应。或者,塘沽港的那批人是在等真正的目标——如果秦皇岛是陷阱,他们可能认为真正的转移会走海路。”
无论如何,计划在进行中。
深夜十一点,苏曼卿再次感到网络的波动。这次不是信息涌入,而是一种“回应”——像是她发出的呼唤得到了回答。她能感觉到那些前往秦皇岛的宿主,他们的情绪混合着兴奋、紧张和虔诚。
但她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在网络的深处,有一个特别明亮、特别冷静的节点,正在观察一切。那个节点没有移动,停留在美国西海岸,但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网络,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山田裕子。
苏曼卿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黑暗中一只冰冷的眼睛。山田裕子没有响应召唤,也没有阻止其他人响应,她只是观察,分析,等待。
这个女人很危险。她不狂热,不冲动,冷静得像手术刀。苏曼卿意识到,山田裕子可能已经识破了这个计划,或者至少有所怀疑。
“砚之,”她对坐在旁边的沈砚之说,“山田裕子在观察。她没有动,但她知道一切。”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预料之中。她如果那么容易上当,就不是山田裕子了。但我们不需要骗过所有人,只需要骗过大多数人。只要大部分宿主去了秦皇岛,我们就能削弱敌人的力量。”
“但如果她看穿了,可能会反过来利用”
“所以我们在塘沽港也有准备。”沈砚之说,“无论她玩什么花样,我们都有应对。”
但苏曼卿心中的不安没有消散。她闭上眼睛,再次感知网络。山田裕子的节点依然明亮,但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只在秦皇岛和塘沽港,还在天津市区?
为什么是天津?
突然,苏曼卿明白了。
“她的目标不是秦皇岛,也不是塘沽港。”她睁开眼睛,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她的目标是这里。陆军医院地下实验室。”
沈砚之的表情凝固了:“但这里的位置是绝密的”
“如果网络能传递空间信息,那么当我发送信息时,我的位置信息也可能泄露。”苏曼卿说,“就像无线电发报会暴露电台位置一样。山田裕子可能通过分析我的信号,定位到了这里。”
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警觉。如果敌人知道地下实验室的位置,那么这里就不再安全。
“立即加强安保!”陈向东下令,“所有入口加派人手,外围巡逻加倍!”
但已经晚了。
凌晨十二点十分,地下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起。不是来自入口,而是来自通风系统——监测显示,通风管道中出现了不明气体,可能是麻醉剂或毒气。
“他们从通风系统入侵!”安全主管喊道,“所有人戴上防毒面具!保护研究人员!”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混乱,但训练有素的人员迅速进入应急状态。沈砚之、苏曼卿和林静之被护送到最内部的隔离室,那里有独立的空气供应系统。
但袭击者显然对实验室结构很熟悉。他们避开了主要通道,通过维修管道和通风系统渗透,迅速控制了几个关键区域。
枪声在走廊里响起。安保人员与入侵者交火,但敌人数量不明,且行动诡秘。
隔离室里,沈砚之拿起手枪,检查弹夹。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眼神坚定。
“砚之,你不能出去。”苏曼卿抓住他的手臂,“你还没有恢复。”
“如果敌人真的进来了,这里也不安全。”沈砚之说,“我必须保护你。”
林静之在操作控制台,试图联系外界,但通信被干扰了。“他们在使用电子干扰设备,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实验室成了孤岛。
突然,隔离室的门被从外部打开。不是被爆破,而是用密码打开的——有人知道密码。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但中间的那个人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亚洲女性的脸,大约四十岁,面容冷静,眼神锐利如刀。
“山田裕子。”苏曼卿认出了她。不是通过长相,而是通过网络中的“签名”——那种冰冷的、理性的存在感,独一无二。
“苏曼卿同志,终于见面了。”山田裕子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几乎没有口音,“或者,我应该叫你‘女皇’?”
她的目光转向沈砚之:“沈砚之同志,久仰。郑明轩很欣赏你,虽然你杀了他。”
“你们怎么进来的?”沈砚之问,手枪指着她,但另外两个武装人员也举着枪。
“通过网络。”山田裕子微笑,“当苏曼卿发送信息时,她的位置就像灯塔一样明亮。而通风系统的设计图郑明轩在保密局工作时,参与过这个实验室的规划。他保留了图纸。”
所以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突袭。利用苏曼卿发送信息的机会定位,利用内鬼的情报了解结构,利用网络的协调能力组织行动。
“你想要什么?”苏曼卿平静地问。
“你。”山田裕子说,“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作为网络核心的能力。我们需要你,人类需要你。”
“我不属于任何人。”
“你属于进化。”山田裕子向前走了一步,“苏曼卿同志,你还不明白吗?‘零号’不是武器,不是工具,它是钥匙——打开人类下一阶段的钥匙。而你,是拿着钥匙的人。你可以选择把门锁上,让人类永远停留在旧时代;也可以选择打开门,引领人类走向星辰大海。”
沈砚之挡在苏曼卿身前:“她不会跟你走的。”
“沈砚之同志,你体内也有‘零号’物质。”山田裕子看向他,“虽然量少,但你也已经是新人类的一员。你为什么要站在旧人类那边?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一起创造新世界?”
“因为你们的世界是建立在牺牲他人之上的。”沈砚之说,“那些实验体,那些被你们强行‘转化’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必要的牺牲。”山田裕子面无表情,“任何伟大变革都有牺牲。日本明治维新有牺牲,中国革命有牺牲,人类进化也会有牺牲。区别只在于,牺牲是为了什么。”
“我们的牺牲是为了人民的解放,你们的牺牲是为了少数人的进化。”
“进化会惠及所有人。”山田裕子说,“当新人类成为主流,旧人类也会被提升。这是文明的飞跃,沈砚之同志。就像猿进化成人,人也会进化成更高级的存在。”
她的声音里有种诡异的说服力,平静而理性,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但苏曼卿摇头了:“如果进化意味着抛弃人性,抛弃爱,抛弃对弱者的同情,那这种进化不值得追求。”
“人性?”山田裕子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悲哀,“苏曼卿同志,你经历过酷刑,经历过死亡,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人性的脆弱。人性会背叛,会恐惧,会自私。而‘零号’能帮助我们超越这些局限,成为更理性、更强大、更持久的存在。”
“但也更冷漠,更孤独。”苏曼卿说,“我能感觉到网络中的那些宿主,他们连接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像孤岛。没有真正的理解,没有真正的爱,只有信息的交换和目标的统一。那不是进化,那是异化。”
山田裕子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但很快,她恢复了冷静:“我们没有时间辩论。苏曼卿同志,你必须跟我走。为了你,也为了所有人。”
她的两个手下举起了枪。
沈砚之也举起了枪。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芒。同时,广播里传来陈向东的声音:
“实验室内的所有人注意,入侵者已被包围。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山田裕子脸色微变。她显然没料到,他们的突袭反而落入了更大的陷阱。
“你们”她看向沈砚之,“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我们不确定,但有准备。”沈砚之说,“当你通过网络定位曼卿时,我们也在通过她的感知追踪你。你从上海秘密入境,在天津的藏身点,我们全都知道。之所以没有提前抓捕,是想让你自己走进来。”
实验室的门被撞开,全副武装的特种队员冲进来,枪口对准山田裕子和她的手下。
山田裕子没有抵抗。她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甚至有一丝满意。
“你们抓住了我,但抓住了整个网络吗?”她问,“苏曼卿同志,网络还在,宿主还在,进化不会停止。你可以囚禁我,杀死我,但改变不了人类正在进化的事实。”
她看向苏曼卿,最后说了一句:“你迟早会明白。当旧世界崩塌时,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她被带走了。实验室恢复了秩序,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山田裕子说得对,网络还在,宿主还在。抓住一个领导人,改变不了整个运动。
苏曼卿靠在沈砚之肩上,感到深深的疲惫。
战斗还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信仰还在,人性还在,就有希望。
窗外,模拟天光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新的挑战,也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