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0日,清晨,北戴河疗养院。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从渤海湾吹来,穿过松林,拂过疗养院白色的建筑。苏曼卿坐在面海的阳台上,腿上盖着薄毯,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逐渐亮起的晨光。这是她抵达北戴河的第二天,身体的疲惫感还未完全消退,但至少,那些在天津时如影随形的“召唤”声减弱了。
“海边的电磁环境确实干净很多。”林静之教授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便携式监测仪,“那些纳米颗粒的活动频率下降了37,生物信号强度减弱了一半以上。看来距离确实能削弱网络连接。”
苏曼卿轻轻点头。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那种时刻被远方向往牵引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就像从喧嚣的集市回到安静的图书馆,心灵终于可以喘息。
“沈砚之那边怎么样了?”她问,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林静之理解她的担忧:“最后一次联系是昨晚十点。陷阱计划已经启动,假信号源放置在传染病防治中心,特种部队和公安人员布控完毕。他说一切顺利,让你不要担心。”
“他说不担心就不担心吗?”苏曼卿苦笑,“那些人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地下通道里,他们差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那天的记忆仍然让她心悸——那种身体被外来意志侵入的感觉,那种自我意识被挤压到角落的恐惧。
“沈工经验丰富,他会有分寸的。”林静之安慰道,但语气里也有一丝不确定。
这时,陈向东的夫人李秀英端着早餐走过来。她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面容和善,曾是一名战地护士,新中国成立后在卫生部工作。
“苏同志,林教授,先吃早饭吧。”李秀英将托盘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刚熬的小米粥,还有北戴河特产的虾酱。医生说你要补充蛋白质,这虾酱是渔民手工做的,很鲜美。”
苏曼卿感激地微笑:“谢谢李大姐。”
“客气什么。”李秀英在她对面坐下,“老陈交代了,要好好照顾你。你是为了新中国负的伤,我们照顾好你是应该的。”
苏曼卿小口喝着粥。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温暖粘稠,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虾酱确实鲜美,带着海洋的鲜甜和发酵的醇厚。简单的食物,却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日常生活气息。
“李大姐,您和陈政委是怎么认识的?”她问道,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李秀英笑了:“1942年在太行山,我是战地医院的护士,他是八路军某团的政委。他受伤送过来,我照顾了他三个月。后来他说要娶我,我说:‘等抗战胜利了再说。’结果一等就是三年,1945年日本投降后我们才结婚。”
“那时很艰苦吧?”
“艰苦,但心里有希望。”李秀英的眼神变得悠远,“每天都有同志牺牲,每天都有新的同志加入。但我们相信,胜利一定会来。现在想想,那些日子虽然苦,却是一生中最有意义的时光。”
苏曼卿深有同感。她想起了重庆的防空洞,北平的接头点,那些在黑暗中传递情报的时刻。危险,但充实;恐惧,但坚定。
“苏同志,我听说你的事迹了。”李秀英轻声说,“老陈跟我说了一些。你真了不起,在敌人心脏里坚持了那么多年。”
“没什么了不起的。”苏曼卿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有很多同志比我做得更多,但他们没能看到今天。”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林静之适时转移话题:“李大姐,您知道这疗养院的历史吗?”
“知道一些。”李秀英说,“这里以前是外国人的别墅区,新中国成立后收归国有,改造成疗养院。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有时候也会来这里休息。你们看那边——”她指向远处的一栋红色屋顶建筑,“那是中央领导专用的区域,安保最严格。”
苏曼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栋建筑隐藏在茂密的松林中,若隐若现,确实有哨兵在周围巡逻。
“沈工选择这里,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林静之说,“既安全,环境又好,适合休养。”
早餐后,苏曼卿开始今天的康复训练。在北戴河,训练内容有所不同——除了身体功能恢复,还加入了“感官控制”专项训练。
林静之设计了一套基于海洋环境的训练方案。
“今天我们要练习‘选择性感知’。”林静之说,“海边的环境信息丰富:海浪声、风声、鸟鸣、松涛声。你要学会在众多声音中,只关注你想要的那个。”
她们来到海滩。清晨的海滩安静而空旷,只有早起的渔民在远处整理渔网。苏曼卿坐在沙滩椅上,闭上眼睛。
“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林静之说。
苏曼卿仔细倾听。潮水拍打沙滩的哗哗声,海鸥的鸣叫声,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远处渔民的交谈声,更远处船只的汽笛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甚至细胞代谢的细微声响。
“太多了。”她轻声说。
“现在,尝试只关注一种声音。比如海浪声。”
苏曼卿努力集中注意力。起初很难,其他声音像调皮的孩子,不断闯入她的听觉。但她想起了林静之教她的方法——不是强行屏蔽,而是温柔地引导注意力,像牧羊人引导羊群。
渐渐地,其他声音退到了背景中,海浪声变得清晰而有节奏:哗——哗——哗——每一次潮来潮去,都像地球的呼吸。
“很好。”林静之记录着,“现在切换,只关注风声。”
苏曼卿调整注意力。海浪声淡去,风声浮现。海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盐粒,穿过她的发梢,发出轻微的呼啸。她能分辨出不同高度的风速差异,能“听”到风与松针摩擦的细微声响。
“现在,同时关注两种声音,但保持它们独立。”
这更难。苏曼卿感到大脑在努力处理两股信息流,像左右手同时画不同的图案。但经过反复尝试,她逐渐找到了平衡——让两种声音在意识中并行,互不干扰。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苏曼卿感到精神疲惫,但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你进步很快。”林静之赞许地说,“照这个速度,两周内你就能基本掌握感官控制。”
“但那些‘召唤’声我还是无法完全屏蔽。”苏曼卿睁开眼睛,“虽然变弱了,但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
林静之的表情变得严肃:“这可能说明,‘零号’网络的连接是基础性的,无法完全切断。就像无线电,你可以调低音量,但只要接收器开着,就总能听到信号。”
“那怎么办?”
“两个方向:一是继续强化你的自我意识,让‘你’的声音盖过网络的呼唤;二是找到干扰或阻断信号的方法。”林静之思考着,“技术上,我们可以尝试制造‘白噪音’——用特定的频率干扰‘零号’的生物信号。但需要先分析信号的特性。”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训练,增强自我控制能力。”林静之说,“同时,我们需要记录当你感受到‘召唤’时的生理数据,分析信号规律。”
回到疗养院后,苏曼卿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仪器显示,她的各项指标在稳步改善:肌肉力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40,心肺功能达到60,神经系统反应速度甚至超过了常人平均水平。
但脑电波扫描显示了一个异常现象:当她闭上眼睛放松时,大脑的某些区域会出现周期性的同步放电,频率与她在天津时记录的“召唤”信号一致。
“这就是网络连接的证据。”林静之指着波形图,“即使相隔数百公里,你大脑中的‘零号’物质仍然在接收和响应网络信号。就像收音机,即使你不主动调台,也能收到广播。”
“能定位信号源吗?”苏曼卿问。
“我们尝试过,但信号经过多次反射和干扰,源头很难精确定位。”林静之说,“大致方向有两个:一个是东南方向,可能来自台湾或更远的太平洋地区;另一个是西南方向,可能来自中国大陆内部。”
苏曼卿心中一凛。中国大陆内部也有信号源?难道还有其他的“零号”宿主?
“会不会是那些追兵?”她问,“地下通道里的那两个人,他们体内也有‘零号’物质。”
“有可能。”林静之点头,“如果他们是‘初级感染者’,他们的大脑也会发出信号,虽然较弱,但确实存在。”
这个推测让人不安。如果敌人在中国大陆内部也部署了携带“零号”的人员,那么威胁就不仅是外部,还有内部。
下午,沈砚之的电话终于来了。苏曼卿被带到通讯室,那里有加密的专线电话。
“曼卿,是我。”沈砚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沉稳,“你那边怎么样?”
“我很好。北戴河很安静,海风很舒服。”苏曼卿握着听筒,手微微颤抖,“你那边呢?计划顺利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沈砚之说:“遇到了一些意外。今天上午,传染病防治中心附近出现了可疑人员,但他们没有接近中心,而是在周围徘徊观察。”
“他们识破了?”
“不一定。可能是在侦查环境,评估风险。”沈砚之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们的陷阱已经布下,只等他们上钩。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苏曼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陷阱计划需要速战速决,但敌人很谨慎,不上当。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她问。
“你好好休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沈砚之说,“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王振华在上海有新发现,关于‘夜枭’的线索。”
“什么线索?”
“我们找到了林瀚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在那里发现了‘夜枭’与他的通信记录。”沈砚之的声音压低,“‘夜枭’的真实身份可能是一位我们意想不到的人——某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干部。”
苏曼卿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敌人已经渗透到政府部门,那么威胁的级别就完全不同了。
“能确定是谁吗?”
“还在调查。但范围已经缩小到几个人。”沈砚之说,“王振华正在上海深入调查,我可能过几天也要过去一趟。”
“你要去上海?”苏曼卿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如果必要的话。”沈砚之说,“曼卿,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夜枭’不除,我们永远无法安心。”
苏曼卿明白他的意思。在谍战工作中,一个潜伏在内部的敌人,比十个外部的敌人更危险。
“你要小心。”她只能这么说。
“我会的。你也是。”沈砚之停顿了一下,“曼卿,还记得1947年我们在北平的约定吗?”
苏曼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你说的是如果活到胜利的那天,我们要一起去南方看海?”
“对。现在我们就在海边,虽然暂时还不能一起去。”沈砚之的声音变得温柔,“等我处理完天津和上海的事,就来北戴河陪你。我们一起看日出,看潮起潮落。”
“好,我等你。”苏曼卿的眼眶湿润了。
通话结束后,她在通讯室坐了很久。窗外的松林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和平,宁静,美好。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世界。
但她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与此同时,天津传染病防治中心。
沈砚之放下电话,转向陈向东:“她那边情况稳定。北戴河的环境确实有效,信号干扰减少了。”
“那就好。”陈向东看着监控屏幕,“但我们这边的情况不太妙。那些侦查人员今天换了三批,每次都不同的人,不同的车辆。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和监控范围。”
屏幕上显示着防治中心周围的地图,十几个红点在移动,代表可疑人员。
“他们在画我们的布防图。”沈砚之冷静分析,“每次试探,都在记录我们的反应时间、人员调动路线、监控盲区。很专业的手法。”
“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抓人!”
“抓这些小喽啰没用。”沈砚之摇头,“我们要的是背后的大鱼。‘夜枭’,或者山田裕子的直接联系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防治中心建筑。白色的小楼在阳光下显得安静无害,但里面布置了天罗地网。假信号源放置在地下室的隔离间,模拟着“零号”宿主的生物信号。特种部队潜伏在建筑的各个角落,等待猎物上钩。
但猎物很狡猾,只在陷阱边缘试探,不进来。
“我们需要改变策略。”沈砚之说,“既然他们不进来,我们就出去。”
“什么意思?”
“制造一个‘意外’,让‘苏曼卿’不得不离开防治中心。”沈砚之已经有了计划,“比如,假装她的病情恶化,需要转移到更专业的医院。在转移途中设伏。”
陈向东思考着:“但转移路线怎么选?如果选在市区,可能伤及无辜。如果选在郊区,对方可能更警惕。”
“选在两者之间。”沈砚之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防治中心到市区的路上,有一段废弃的铁路线。那里人烟稀少,但又不至于太偏僻。我们在铁路上设伏,用一列伪装成医疗专列的火车作为诱饵。”
“火车?”
“对。火车车厢封闭,便于控制;铁路线单一,便于埋伏;而且——”沈砚之的眼神锐利,“如果对方真的想活捉苏曼卿,火车提供了最好的机会——可以在行驶中拦截,然后连人带车一起劫走。”
陈向东明白了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它给敌人提供了一个看似完美的机会,实际上却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三天。”沈砚之说,“我需要调动一列火车,布置车厢内的埋伏,安排铁路沿线的狙击点。还要设计一个合理的‘病情恶化’理由,让转移看起来合情合理。”
“上级会批准吗?动用火车资源”
“我会亲自向胡组长汇报。如果‘夜枭’真的如我们推测,是潜伏在政府内部的高级特务,那么不惜代价也要抓住他。”
当天下午,沈砚之通过保密线路联系了北京的胡组长。听完他的新计划后,胡组长沉默了很久。
“砚之,你知道这个计划的规模有多大吗?”胡组长说,“调动火车,封锁铁路线,动用上百名武装人员。如果成功还好,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敌人会知道我们在全力保护苏曼卿,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沈砚之说,“而且,我们别无选择。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不下重饵,钓不上大鱼。”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胡组长说:“你需要什么?”
“一列六节车厢的火车,最好是老式蒸汽机车,看起来像医疗专列。五十名特种部队队员,擅长车厢内近距离作战。铁路沿线三个制高点的狙击小组。还有,我需要王振华从上海调回天津,他对‘夜枭’的了解最深。”
“人员我可以调拨,火车需要和铁道部协调。”胡组长顿了顿,“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本人不能上那列火车。作为总指挥,你应该在指挥中心。”
“我必须在现场。”沈砚之坚持,“只有我亲身参与过地下通道的袭击,了解敌人的行动模式。而且,如果‘夜枭’真的出现,我需要亲自确认他的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胡组长沉重的呼吸声。最后他说:“好吧。但你要保证,无论如何,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是。”
计划批准了。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他亲自检查火车的每一节车厢,设计埋伏位置,训练队员的配合,勘察铁路沿线的地形。
5月23日,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传染病防治中心的大门打开了。一辆救护车驶出,后面跟着两辆警卫车。车队没有驶向市区,而是转向西郊的铁路支线。
那里,一列老式蒸汽火车已经停在支线上。火车只有六节车厢:一节机车,一节煤水车,一节伪装成医疗车厢的埋伏车厢,两节队员车厢,一节指挥车厢。
“苏曼卿”被担架抬上医疗车厢。实际上,那是一位体型相似的女特种队员,身上带着模拟“零号”信号的设备。她的任务是在敌人袭击时保护自己,同时配合埋伏。
沈砚之在指挥车厢里,通过无线电与各小组保持联系。
“所有单位报告状态。”
“狙击一组就位,视野清晰。”
“狙击二组就位,目标区域无异常。”
“沿线巡逻组报告,铁路两侧三公里内无人员活动。”
“车厢埋伏组准备完毕。”
沈砚之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分。按照计划,火车将在六点整出发,沿着支线行驶十五公里后进入主线路段,那里是预设的伏击点。
“出发。”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黑烟从烟囱中冒出,在黎明前的灰暗天空中弥散。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沈砚之站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景物。田野、村庄、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津的郊外还沉浸在睡梦中,不知道一场暗战正在这里展开。
他想起1947年在北平,也曾经在火车上执行任务。那时他是“国民党保密局情报科长”,护送一批“重要文件”去南京。实际上,文件里夹带着地下党的情报。火车上还有军统的人监视,他需要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传递信息。
那次的紧张感,和现在如出一辙。只是敌人不同了,战场不同了,但斗争的本质没变。
“指挥中心,这里是火车。我们已驶出八公里,一切正常。”他对着无线电说。
“收到。继续观察。”陈向东的声音从指挥中心传来。
火车继续前行。六点十五分,进入主线路段。这里的铁路线相对繁忙,但清晨时分车次很少。按照计划,十分钟后,火车将“意外”停在预设地点——一段两侧有高坡的弯道,便于埋伏和狙击。
沈砚之握紧了手枪。他知道,如果敌人要行动,就是现在了。
六点二十分,火车驶入弯道。速度放缓,汽笛再次鸣响。
就在这时,沈砚之看到前方铁轨上有障碍物——几根粗大的树干横在铁轨上。
“前方有障碍!紧急制动!”他立即下令。
火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轮与铁轨摩擦溅出火花。在距离树干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火车终于停了下来。
几乎同时,铁路两侧的高坡上出现了人影。不是两个,不是三个,而是至少十个人,全副武装,动作迅捷。
“他们来了。”沈砚之冷静地说,“各小组准备,按计划行动。”
敌人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分成两组,一组从两侧包抄,一组从正面逼近。他们的行动有条不紊,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沈砚之在车厢内观察着。他在找,找那个可能是“夜枭”的人。根据王振华的情报,“夜枭”有几个特征:左腿微跛(抗战时期受伤留下的),习惯用左手,说话时有轻微的口音(江浙一带)。
但外面的人都蒙着面,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难以分辨。
敌人靠近了医疗车厢。其中一人用工具撬开车门,另外几人迅速进入。
就是现在。
“行动!”
埋伏在车厢内的特种队员突然现身,与敌人展开近身搏斗。与此同时,铁路两侧高坡上的狙击手开火,精准地击中敌人的外围人员。
战斗在狭窄的车厢内爆发。枪声、搏斗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沈砚之冲出指挥车厢,向医疗车厢奔去。他要亲眼确认“夜枭”是否在其中。
医疗车厢内,战斗异常激烈。敌人的战斗力出乎意料的强,他们不仅训练有素,而且似乎对疼痛不敏感——即使中枪,也能继续战斗。
沈砚之看到了一个可疑的身影:那人动作敏捷,但在移动时左腿确实有轻微的不自然。他用左手持枪,击倒了两名特种队员。
就是他了。
沈砚之冲进车厢,举枪瞄准:“放下武器!”
那人转过身。虽然蒙着面,但沈砚之能看到他的眼睛——冷静,锐利,有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沈砚之。”那人开口了,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沈砚之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就是‘夜枭’?”
“代号而已。”那人说,“我更愿意被称为新人类的先驱。”
“什么新人类?”
“被‘零号’改造的人类。”‘夜枭’说,“你不明白吗?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同类。苏曼卿是终极宿主,而我们是进化路上的同行者。”
沈砚之心中一震。这个‘夜枭’体内也有‘零号’物质?
“你也被感染了?”
“不是感染,是进化。”‘夜枭’的声音里有狂热,“我自愿接受了改造。现在,我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光谱,听到常人听不到的频率,我的思维速度是常人的三倍。这才是人类的未来,沈砚之。而你,在阻碍这种未来。”
“用牺牲他人换来的未来,不是真正的未来。”
“牺牲?”‘夜枭’笑了,“那些实验体是必要的代价。任何伟大的进化都有牺牲。而现在,我们有了苏曼卿——完美的共生体。通过她,我们可以理解‘零号’的完整潜力,创造真正的新人类种族。”
沈砚之明白了。‘夜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特务,而是一个被“零号”改造的科学狂人。他的目的不是破坏新中国,而是创造他心目中的“新世界”。
“你疯了。”
“疯的是你们,固守着旧人类的躯壳和思维。”‘夜枭’举起了枪,“现在,告诉我苏曼卿在哪里。真正的她。”
“你永远不会知道。”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去北戴河找她。”‘夜枭’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沈砚之。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特种队员扑过来,推开了沈砚之,自己中弹倒地。
沈砚之还击。子弹击中了‘夜枭’的肩膀,但他只是晃了晃,没有倒下。他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一种银色的液体。
“看到了吗?”‘夜枭’说,“我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冲向沈砚之,速度惊人。沈砚之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两人在车厢地板上扭打起来。
近距离搏斗中,沈砚之扯下了‘夜枭’的面罩。
他看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哪里?
记忆闪回。1949年,北平解放前夕,在一次国民党高层的会议上,他见过这双眼睛。那时这人是保密局的档案科长?还是行政处的人?
“你是郑明轩?”沈砚之想起了这个名字。
‘夜枭’——郑明轩笑了:“你终于想起来了。没错,1949年之前,我是保密局行政处副处长。但我真正的身份,是仁科研究所的联络员。日本人投降后,我接收了他们的研究,继续着自己的进化之路。”
沈砚之心中涌起寒意。这个人在新中国成立后,竟然潜伏下来,还在政府部门工作(王振华的情报是对的),继续着他的疯狂研究。
“那些实验体都是你杀的?”
“他们不是死,是为进化献身。”郑明轩说,“现在,轮到你了。”
他掐住了沈砚之的脖子。力量大得惊人,沈砚之感到呼吸困难。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沈砚之摸到了腰间的手雷。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拔掉保险箱。
“那就一起死。”他嘶哑地说。
郑明轩看到了手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恐惧。他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砚之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了郑明轩。
“为了新中国——”
爆炸声响起。
车厢被炸开一个大洞,烟雾弥漫。
当特种队员冲进来时,只看到沈砚之躺在血泊中,郑明轩的尸体在不远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沈工!”队员冲过去。
沈砚之还有微弱的呼吸。他的胸前插着弹片,鲜血不断涌出。
“快!医疗兵!”
在北戴河,苏曼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破碎了。
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窗外,海风吹过,松涛阵阵。
但她的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
天亮了。
但黎明之后,未必都是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