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我是那个身披铠甲的亡灵。
雨后的海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气。那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像一条深海游弋的鲨鱼，无声地划破积水的路面，稳稳停在了华康国际会议中心的门口。
车窗外，镁光灯瞬间炸裂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自从“深蓝研究”发布做空报告，再到昨晚“洗钱风波”的弹窗新闻，华康集团这座千亿大厦的崩塌引来了全城甚至全国的目光。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焦躁地等待着最后的尸检结果。
“到了。”前排的司机低声说道。他是陈默的人，寸头，后颈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这套深蓝色西装。
面料是顶级的意大利世家宝（scabal），触手微凉，泛着如同深海般幽邃的光泽。半年前，林雪宁拿着软尺环过我的胸膛，笑着说：“江远，你以后是要去纳斯达克敲钟的人，这套‘巅峰’系列，就是你的战袍。”
如今，战袍加身，却不是为了敲钟，而是为了送葬。
“江总。”方舟坐在副驾驶，回头看我，声音有些紧绷，“前面的保安好像增加了，是吴建生的人。”
透过深色的单向玻璃，我看到旋转门前站着两排神色肃杀的保安，手里都拎着防暴棍。那是钱云章最后的防线，也是他虚张声势的最后一点尊严。
“撞过去吗？”司机的手已经搭在了档把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要不要买包烟。
“不用。”
我推开车门，“我是来接管公司的，不是来抢劫的。至少，表面上不能是。”
一只黑色的皮鞋踏入积水，溅起几朵污浊的水花。
当我整个人从车里钻出来，暴露在阴冷的晨光下时，原本嘈杂喧闹的广场，竟然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死寂。
满头银发，面容清篼，眼窝深陷却亮得吓人。
这一刻，所有人都认出了我。
那个曾经的政府处长，那个被通缉的所谓“经济犯”，那个让华康股价一夜腰斩的幕后推手。
“是江远！那是江远！”
“他不是在取保候审吗？怎么敢来这里？”
“快拍！快拍！”
快门声如暴雨般密集，刺眼的闪光灯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我没有眨眼，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我只是抬起手，极其缓慢地系上了西装最下面的一颗扣子。
这个动作，优雅，从容，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方舟抱着公文包紧跟在我身后，他的脸色苍白，但看到我也挺直的脊背，也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我们走向大门。
那一排保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防暴棍，有人甚至吞了口唾沫。吴建生不在，带队的是个年轻的副队长，我记得他，叫小刘，以前给我开过车。
“江……江总。”小刘的声音在发抖，他挡在旋转门前，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上面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
我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我的身高比他高半个头，这种俯视的角度，足以摧毁他本就不多的心理防线。
“小刘，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老婆在省人民医院的床位，还是我帮你协调的。”我的声音不大，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你手里的棍子，是要打你的恩人吗？”
小刘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淌。
“让开。”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哐当。”
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一根防暴棍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紧接着，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人墙，像是被无形的气场劈开，硬生生地裂开了一条缝。
小刘侧过身，低着头，让出了一条路。
我没有看他，径直穿过旋转门，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的两个小姑娘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电梯口的指示灯还在跳动，显示正在下行。
“我们走楼梯。”我没有等电梯，转身走向旁边的消防通道。
“江哥，那是48楼……”方舟提醒道。
“走楼梯。”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想听听这座大厦的心跳。”
其实，我是想让自己这具刚刚从绝食中恢复的身体，重新适应这种攀登的痛楚。只有痛楚，才能让我时刻记得，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一层，两层，三层……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汗水浸透了衬衫，粘在后背上。但我没有停，也没有减速。每一步台阶，都像是踩在那些背叛者的脸上；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终于，48楼到了。
那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着，门后隐约传来激昂的讲话声。
那是钱云章的声音。
“……我知道大家很恐慌，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华康的基本面没有变！那些关于洗钱的传闻，都是竞争对手恶意的污蔑！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领导，也正在和几家大型国资洽谈注资……”
他在撒谎。
他在用他那一贯的官腔，用那种虚假的承诺，试图安抚那些愤怒的股东，试图再拖延一点时间，好让他能在混乱中全身而退。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擦去额角的汗水。
方舟走上前，想要帮我推门。
“我来。”
我拦住了他。
我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那冰冷坚硬的木门上。这扇门，曾经是我无数次进出的地方，那时候我是常务副总，是钱云章最得力的干将，我进这扇门需要敲门，需要躬身，需要带着讨好的笑。
但今天，不需要了。
我猛地发力。
“砰！！！”
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巨大的力量撞开，狠狠地砸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这声音在封闭的会议大厅里回荡，瞬间盖过了钱云章那通过麦克风放大的讲话声。
整个会场，几百名股东、高管、以及混进来的记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