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
刚才那一声“庭审中止”，如同在大坝上凿开了一个缺口，将钱云章和赵鹏精心构筑的“必杀之局”冲得七零八落。
我依然保持着握住卫星电话的姿势，那只冰冷、坚硬的黑色机器，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灼烧着我的掌心。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电流声，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那群胸口别着国徽、身穿深蓝西装的不速之客，并没有像电影里的特种部队那样大喊大叫。他们沉默、高效、冷峻，迅速接管了法庭的各个出口。领头的那位中年人——也就是刚才喊话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审判台前，将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拍在了审判长的桌面上。
审判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敲下死刑判决的法槌，此刻显得如此烫手。他慌乱地站起身，求助似的看向旁听席上的钱云章。
然而，钱云章此刻自顾不暇。
我看到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老狐狸，正在疯狂地按动手机。他的手指在颤抖，那张总是挂着伪善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阴云。
他在找信号。
但很显然，这里的信号已经被特巡组带来的设备屏蔽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引以为傲的通天人脉，变成了一潭死水。
“别费劲了，钱董。”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尽管我的声音依然沙哑，“这里的网，只有他们能撒，也只有他们能收。”
钱云章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他身边的赵鹏更是早已失去了刚才的从容，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就在这时，两扇刚刚闭合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没有我想象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所谓的大人物降临。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套有些不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甚至有点起球，手里提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眼袋很重，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熬夜的疲惫感。
如果是在大街上，你只会以为他是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落魄推销员。
但他走进法庭的那一刻，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公诉人席位上，那位一直咄咄逼人的女检察官，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宋致”她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忌惮。
宋致。
这个名字像是一阵阴风，吹过了整个法庭。即便是我这种对法律圈不熟的人，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京城法律圈的一条“疯狗”。他从不接普通案子，只接那种被判了死局、所有人都觉得没救的绝案。而他打官司的风格，以“阴狠、刁钻、不留余地”着称，为了赢，他敢在法庭上把公诉人的底裤都扒下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被告席前。
那个一直为我辩护、此时已经吓瘫在椅子上的张伟律师，像看到了救星，又像看到了煞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宋宋律师？”
宋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张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溜到了旁听席角落。
宋致转过身，隔着栅栏，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冷，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具标本，或者一件待修的精密仪器。
“江远？”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重度烟枪特有的颗粒感。
我点了点头：“是我。”
“我是你的新辩护律师，受陈先生委托。”他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乱七八糟的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接下来的时间，闭上你的嘴。除非我让你说话，否则连个屁都别放。懂？”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安慰。
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因为我知道，这把刀，是陈默递进来的。
“懂。”我回答。
宋致转过身，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台，原本那股颓废的气质瞬间消失无踪。他微微佝偻的背脊挺直了，像是一张拉满的强弓。
“审判长，”宋致甚至没有用“尊敬的”这个前缀，直接开口道，“鉴于最高检特巡组已介入，且本案出现了新的重大程序问题，我作为被告人江远的新任辩护律师，现在提出第一项动议。”
审判长擦了擦汗，强作镇定：“请讲。”
“我申请——管辖权异议。”
宋致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不高，却字字如钉。
公诉人立刻反驳：“反对！本案犯罪地在海州，被告人居住地在海州，海州中院拥有无可争议的管辖权！辩护律师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犯罪地在海州？”宋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公诉人，起诉书里指控我当事人最大的罪名，是涉嫌通过‘极光信托’在开曼群岛和bvi（英属维尔京群岛）进行洗钱和贪污，涉案金额高达三十八亿，对吧？”
“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宋致猛地拿起桌上那份起诉书，像是拿一块抹布一样抖了抖，“既然核心犯罪事实发生在境外，核心证据链来自境外金融机构，请问，海州中院是否有权对并未通过司法协助条约获取的境外证据进行实质审查？你们拿到开曼群岛高等法院的取证许可了吗？”
公诉人一滞：“我们是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第三方调查报告”
“第三方调查报告？”宋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直接打断了她，“你是说那些私家侦探和黑客提供的非法数据吗？公诉人，你知不知道，在国际法上，这叫‘毒树之果’？”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用违法的手段获取证据，再拿到法庭上来洗白，这就是海州检方的‘合法渠道’？你是想把这庄严的法庭，变成销赃的黑市吗？！”
“你——！你这是污蔑！”公诉人气得脸色发青，拍案而起。
“是不是污蔑，把证据来源摊开来看看就知道了！”宋致毫不退让，声音甚至压过了对方，“我要求当庭审查所谓‘极光信托’所有电子证据的原始元数据！如果拿不出合法的跨境取证文书，这些证据就是废纸！这三十八亿的指控，就是构陷！”
全场哗然。
旁听席上的媒体记者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按动快门。
这一招太狠了。
宋致根本没有去辩解我到底有没有贪污，也没有去解释那笔钱为什么在我儿子的名下。他直接掀了桌子——他攻击的是“规则”本身。
如果证据来源不合法，那么证据本身的内容再真实，在法律上也是无效的。
这就是“疯狗”的打法。不咬皮肉，专咬咽喉。
审判席上的三名法官开始交头接耳，神色慌张。特巡组的那位领头人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给了宋致最大的底气，也给了法庭巨大的压力。
我转头看向旁听席。
钱云章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他死死地抓着座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太懂这其中的门道了。顾影提供的那些证据，确实是见不得光的。在海州的一亩三分地，他可以凭借权力强行让这些证据“合法化”，但现在，特巡组这尊大佛镇在这里，宋致这条疯狗又死死咬住程序正义不放，他的那一套“只手遮天”的玩法，失灵了。
而赵鹏，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他不停地看向钱云章，似乎在问“怎么办”，但钱云章根本不敢回应他。
“肃静！肃静！”
审判长拼命敲着法槌，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秩序，“关于管辖权和证据合法性的问题，合议庭需要时间进行评议”
“不需要太久，审判长。”宋致再次开口，这一次，他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除了管辖权，我还有一份小礼物，想送给公诉人和在座的各位。”
他举起那张纸，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公诉人刚才信誓旦旦地说，我的当事人江远，是为了给儿子铺路，才精心设计了海外信托，对吗？”
公诉人警惕地看着他：“证据确凿，受益人就是江望舒。”
“没错，名字确实是江望舒。”宋致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得轻柔，像是在给小朋友讲故事，“但是，不知道公诉人有没有注意过，这份电子信托协议生成的具体时间？”
大屏幕上，那张足以置我于死地的证据图再次被调了出来。
宋致指着角落里那一串不起眼的时间戳。
“协议生成时间：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2024年11月24日，03:45:12。”
“那又怎么样？”公诉人皱眉。
“不怎么样。”宋致耸了耸肩，“只是我查了一下当时海州市的监控录像，以及看守所的提讯记录。那个时间点，也就是北京时间的中午11点45分。”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转向被告席上的我，然后又横扫向旁听席上的钱云章。
“那个时间，我的当事人江远，正在海州市政府的一号会议室里，向特地赶来的省发改委领导汇报工作。会议室里有屏蔽仪，所有人的手机都上交了。”
宋致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法庭：
“请问公诉人，一个在屏蔽环境里开会、连手机都没有的人，是如何在地球另一端的开曼群岛，精确到秒地完成一系列复杂的电子签名和生物认证的？！”
“难道他会分身术？还是说”
宋致转过身，那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越过公诉人，越过审判长，直直地指向了旁听席第一排那个面色惨白的老人。
“还是说，有人拿着他的生物信息，拿着他的私钥，在替他‘尽孝’，替他‘贪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这一刻，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呆呆地看着宋致的背影。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狼，一口咬断了那根勒住我脖子的绞索。
这就是时间差。
一个被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忽略了的致命漏洞。顾影千算万算，算准了资金流向，算准了法律条款，甚至算准了人性的贪婪，但她唯独忽略了那短短的几分钟时差。
或者是，她太过傲慢，傲慢到觉得在海州这块地盘上，根本不需要做得那么严丝合缝。
“哗——！！！”
短暂的死寂后，法庭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猛烈的喧哗。
“陷害！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证据是伪造的！”
“天哪，连生物认证都能造假？”
所有的闪光灯都调转了方向，对准了钱云章和赵鹏。那些刚才还把他们当成正义使者的记者，现在就像闻到了腐肉的秃鹫，兴奋得满眼放光。
钱云章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两下，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他恶狠狠地瞪了宋致一眼，又看了一眼被特巡组严密监控的现场，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但他走得了吗？
“钱董，急着去哪啊？”宋致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庭审还没结束呢，这出戏，才刚开场。”
特巡组的两名工作人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侧门边，面无表情地挡住了钱云章的去路。
“钱云章同志，请留步。”其中一人淡淡地说道，“关于本案的一些细节，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钱云章僵住了。
那个背影，在几分钟前还显得高大伟岸、不可一世，此刻却显得如此佝偻、苍老，充满了穷途末路的萧瑟。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得救了。
不是因为上帝显灵，也不是因为正义迟到。
是因为我把自己卖给了魔鬼，换来了一只更凶狠的疯狗。
宋致转过身，把那张a4纸扔回桌上，低头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漠，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别高兴得太早。”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只是把你从悬崖边拉回来。想把他们推下去，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
他弯下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
“陈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再当那个只会哭冤枉的废物。把你的牙磨锋利点，接下来，该见血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心。我的牙早就想吃肉了。”
审判长终于敲响了法槌，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鉴于本案出现重大新证据，且涉及管辖权异议，现在宣布休庭！本案将延期审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全体起立！”
我被法警带离了被告席。
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抬着头，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地走过旁听席。经过钱云章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他被特巡组的人拦着，不得不转过身面对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而我的眼里，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是恶鬼爬出地狱时，对人间露出的第一个微笑。
钱云章，赵鹏，顾影。
你们的游戏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