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审判长手中的法槌再次落下,那沉闷的响声像是一捧黄土,撒在了我已经入殓的棺材板上。
法庭内的骚乱平息了。我瘫坐在被告席上,像个被抽去了脊梁的软体动物。刚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咆哮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除了换来两手更加紧固的背铐和旁听席上更鄙夷的目光外,一无所获。
“现在进行法庭辩论。”审判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由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张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个雪宁变卖了首饰才请来的律师,此刻就像是一个拿着木剑面对重装坦克的孩子。他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中的辩护词被汗水浸湿,软塌塌地垂在手里。
“审判长,公诉人”张伟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努力提高了音量,“辩护人认为,被告人江远虽然在客观上签署了相关文件,但其主观上并不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他是受到受到了公司董事长钱云章的行政命令压迫,以及以及当时环境下的某种胁迫”
“反对。”
公诉人连头都没抬,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辩护人请注意,‘某种胁迫’需要证据支持。请问是有录音?录像?还是书面威胁信?”
张伟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虽虽然没有直接物证,但证人刘卫国的证词中提到过‘暴力氛围’,这说明公司内部确实存在非正常的”
“那是被告人江远制造的暴力氛围!”公诉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刘卫国的证词清楚地表明,是江远拿着凶器威胁财务人员。辩护人,你是在用你当事人的罪行,来证明他的无辜吗?”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这笔钱虽然流向了海外,但并没有直接进入江远个人的口袋,而是进入了一个一个复杂的信托结构。这说明”
“这正是我要补充说明的。”
公诉人打断了张伟,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张新的证据单,展示在大屏幕上。
“审判长,这是我们通过国际司法协助,刚刚从开曼群岛调取到的核心证据——‘极光信托’的受益人架构图。”
大屏幕亮起。
那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公司名称最底层,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我。
是 jiang wangshu。
我的儿子,江望舒。
轰!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倒流,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不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
公诉人指着那个名字,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正义的审判感:“被告人江远,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被冤枉的,说钱是被顾影卷走的。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高达五亿的‘赃款’,最终受益人会是你刚满一岁的儿子?”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隔代传承’!”
公诉人转身面向旁听席,激昂地说道:“江远明知自己难逃法网,于是利用顾影的专业手段,将巨额赃款洗白,设立了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他这是在用国家的血汗钱,给他那个还没长大的儿子,铺一条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光大道!这是何等的贪婪!何等的狡猾!何等的无耻!”
“哗——”
旁听席彻底炸锅了。
无数道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我。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被凌迟了三千遍。
“畜生啊连孩子都利用”
“居然给儿子留了五个亿,难怪死不认罪!”
“这种人枪毙五分钟都便宜他了!”
我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那个拼音名字。
jiang wangshu。
那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软肋。
我终于明白了。
顾影。
这个毒蝎一样的女人,她不仅卷走了钱,还把这笔钱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绑在了我儿子的身上!
她利用我当初签的那堆全英文的“代持协议”,在我不懂的条款里,悄悄把受益人改成了望舒。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这样一来,这笔钱就彻底变成了我的“私人财产”。
这不仅坐实了我的贪污罪,更坐实了我“拒不退赃”、“恶意转移资产”的罪名!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要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让我永世不得翻身的死局!
“那是陷害!那是顾影干的!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我拼命地撞击着铁椅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动我儿子!你们冲我来!别动我儿子!!”
“被告人江远!”审判长厉声呵斥,“证据确凿,休得狡辩!”
张伟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在这样的铁证面前,任何辩护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显得可笑。
公诉人合上了案卷。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完成任务后的冷漠。
“审判长。”
她的声音在死寂的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江远,身为国家工作人员,贪污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且拒不认罪,毫无悔罪表现。他不仅侵吞国资,更利用未成年人转移赃款,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检方建议”
她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判处被告人江远,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
立即执行。
这六个字,像六颗钉子,要把我的灵魂钉死在地狱的最底层。
没有死缓,没有无期。他们要我死。
只有死人,才最安全。只有死人,才不会翻供。只有死人,才能把这三十八亿的黑锅,背得稳稳当当。
我不再挣扎了。
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盏刺眼的白炽灯,晃得我眼晕。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以为我是那个在棋盘上博弈的棋手,以为自己能“胜天半子”。其实,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卒子。过了河,拼了命,最后被自己人吃掉,还要被骂一声“废物”。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三十分钟后宣判。”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法警上来给我加了一副脚镣。因为我是“极度危险”的死刑犯预备役。
我被拖进了法庭旁边的羁押室。
这间屋子很小,四面都是软包,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个监控探头,闪烁着红光,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想看看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人,会露出怎样绝望的表情。
我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我这荒诞的一生。
从县教育局那个意气风发的笔杆子,到市发改委那个指点江山的副主任,再到华康集团那个不可一世的“财神爷”。
最后,定格在今天。
定格在张伟那张绝望的脸,定格在钱云章那抹嘲弄的笑,定格在屏幕上我儿子那无辜的名字。
“陈默”
我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那张军绿色的名片早就被搜走了。
“你是个骗子。”
我对着空气惨笑,“你们都是骗子。”
什么“变数”,什么“弃子”。
我只是一块抹布。用脏了,就扔进火里烧掉。
三十分钟。
这是我生命最后的倒计时。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就是审判长宣读我死期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羁押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乱,很急。
不是法警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带着某种压迫感的、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反正无论是谁进来,都改变不了结局。也许是张伟来做最后的告别?或者是苏正来逼我签最后一份认罪书?
“江远。”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很年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的钢铁。
不是张伟。也不是苏正。
我缓缓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不是穿着制服的法警,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律师。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寸头,脸部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硬朗。他的手里没有拿公文包,也没有拿手铐,而是拿着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卫星电话。
而在他身后,原本看守我的那两名法警,正一脸惊恐地贴着墙站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人物。
那个男人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进来,把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递到了我那被铐住的手边。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你是谁?”我沙哑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长,只有短短十个字。
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囚室,也劈开了我那早已封死的绝望。
他说:
“陈队让我问你,想活吗?”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浑身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部炸起。
陈队。
陈默!
他没死!他没消失!
我死死地盯着那部卫星电话,颤抖着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像抓住了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它。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我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平静而淡漠的声音:
“江远,你的‘死刑’体验卡,到期了。”
与此同时,法庭那边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那不是宣判的肃穆,而是一种秩序被打破的混乱。
我透过羁押室半开的门,看到走廊尽头的第一审判庭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国徽的人,像一把利剑,径直插进了那个原本属于钱云章和赵鹏的“剧本”里。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整个法院大楼:
“最高检特巡组办事!庭审中止!所有人,原地待命!”
我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我知道,那个必死的局,破了。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秒,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