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的火塘上吊着一只铜壶，奶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揉面，看到萧寒生进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远方的客人，请坐。”
随后笑着和小姑娘说道：“琪琪格，给客人倒茶。”
原来小女孩叫琪琪格，在草原话里是“花朵”的意思。
萧寒生盘腿坐下，接过琪琪格递来的木碗。
奶茶温热，入口醇香，带着淡淡的咸味和奶香。
他很久没有喝到这样简单却温暖的东西了。
“我叫其木格。”妇人介绍道。
随后将揉好的面饼贴在火塘边，接着说道：
“我丈夫巴特尔放羊去了，很快就会回来。客人从哪里来？”
“南边。”
“要走很远的路吧？”其木格打量着他破旧的黑袍，“如果不急着赶路，就在这里住几天。草原的夜晚很冷，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萧寒生本想拒绝，但看着琪琪格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傍晚，巴特尔回来了。
这是个典型的草原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萧寒生要留宿，他高兴地拍着大腿：“好啊！正好我昨天打了一只黄羊，今晚咱们烤羊腿！”
夜幕降临，毡房外燃起篝火。
巴特尔熟练地翻转着烤羊腿，油脂滴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
琪琪格围着篝火跳舞，哼着草原的歌谣，虽然调子简单，却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萧兄弟是修行者吧？”巴特尔忽然问。
萧寒生手中的木碗一顿：“你看得出来？”
“草原人眼睛亮。”巴特尔咧嘴笑，
“你走路的方式，还有眼神……和我们不一样。不过放心，我们草原人最敬重三条：敬长生天，敬客人，敬真正的勇士。修行者也是勇士的一种。”
其木格端来奶酒，轻声说：“其实，琪琪格的大哥也是修行者。”
萧寒生看向她。
“十年前，有个路过的修士说他有天资，带他去了北边的雪山宗门。”巴特尔喝了一大口奶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一去就是十年，只托人带回过两次信。说是在闭关，说是在修炼……我们不懂这些，只是希望他平安。”
这时，琪琪格跑了过来，钻进父亲怀里，满眼期待的问道：“阿爸，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巴特尔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温柔。
那一刻，萧寒生看到了这个草原汉子眼中深藏的思念。
天下父母，无论草原还是中原，心都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萧寒生睡在毡房的角落。
身下是柔软的羊毛毡，耳边是草原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很奇异的，他睡得很安稳，自从入魔后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一夜平静。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觉得神清气爽。
而琪琪格则是一早就拉着他，去挤马奶，说阿爹要给酿最正宗的马奶酒。
就这样，萧寒生在巴特尔一家这里住了下来。
起初只是打算休息一两天，但草原生活的宁静与质朴，像一剂温和的药，慢慢抚平他心中的戾气。
每天清晨，他跟着巴特尔去放羊，跟这个憨厚的草原汉子闲聊。
午后，教琪琪格认字。琪琪格学的很认真，小姑娘也很聪明，一学就会。
傍晚，他也会帮其木格打水捡柴。
这些琐碎的的小事，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他甚至开始学习草原话。
琪琪格是他的小老师，小丫头教得认真，今天的学不会就不让他吃饭。
“这个字念‘额吉’，是母亲的意思。”琪琪格在沙地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这个念‘阿布’，是父亲。这个……是我最喜欢的，‘腾格里’，是长生天，是草原上最高的神。”
萧寒生跟着念，发音古怪，惹得琪琪格咯咯直笑。
这一切，巴特尔都看在了眼里。
有一天放羊时忽然对他说道：“萧兄弟，你刚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愤怒，还有……我说不上来，总之是很重的东西。”
萧寒生沉默地赶着羊群。
“但这几天，些些东西淡了。”巴特尔拍拍他的肩，“草原有句老话：再重的石头，丢进呼伦湖里也会慢慢沉底。人心也一样，再重的心事，在草原上待久了，也会慢慢沉淀下来。”
“你不问我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吗？”萧寒生问。
巴特尔笑了：“草原人从不多问。风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是风的事。我们只关心，今天的草够不够羊吃，家人是不是平安。”
简单到近乎愚钝的智慧，却让萧寒生心中某处松动了一下。
第十天的傍晚，
这天，萧寒生正和琪琪格在河边捡鹅卵石，小丫头说要串成项链送给阿妈。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骑快马狂奔而来，毫不避让地冲向羊群。
羊群受惊四散，巴特尔急忙吹响口哨试图控制，但为首的骑手却一鞭子抽向他的脸。
“瞎了眼吗？！挡了纳钦少爷的路！”
鞭梢凌厉，带着破空声。
巴特尔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挨上这一鞭——
一只手却在这时抓住了鞭子。
萧寒生不知何时出现在巴特尔身前，右手握着鞭梢，眼神冰冷。
他没有任何修为，只是纯粹的肉体力量，但握鞭的手却稳如磐石。
那骑手用力抽鞭，鞭子却纹丝不动。
他这才看清萧寒生，愣了一下，随即大怒：“哪来的野狗，敢拦纳钦少爷的鞭子？！”
另外四骑这时候也围了上来。
都是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护卫。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串镶宝石的玉佩，面容上带着明显的倨傲。
此人正是纳钦，漠北王庭四大贵族之一，哈森部的少主。
“有意思。”纳钦打量着萧寒生，“一个南蛮子，也敢在草原上逞英雄？巴特尔，这是你新雇的牧羊人？”
巴特尔连忙躬身：“纳钦少爷，这是个迷路的旅人，在我家暂住。他不懂规矩，冲撞了少爷，请少爷恕罪。”
“恕罪？”纳钦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本少爷今天心情好，打算去北边的猎场打几只鹿。结果刚到这儿，就被你们的羊群惊了马。你说，该怎么赔？”
“是我们的错。”巴特尔低着头，“少爷的损失，我们一定赔偿。”
“赔偿？”纳钦环视四周简陋的毡房和稀疏的羊群，“就凭你这几十只羊？连我马的一只蹄铁都买不起。”
他目光落在琪琪格身上，小丫头害怕地躲在萧寒生身后。
“不过嘛……”纳钦摸了摸下巴，“本少爷最近缺个伺候的丫头。这小姑娘长得还算伶俐，带回去养几年，倒是能做个使唤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