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的金砖地面,冷得像淬了冰。
殿内只点了两盏青铜兽首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些许阴霾,却将四角的暗影衬得愈发浓重。
袅袅青烟卷着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进鼻腔,本该是暖香宜人,却压不住满殿的肃杀之气。
吕雉端坐在高台上的凤椅上,一身玄色织金凤纹朝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十二章纹,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出冷冽的光。
凤冠上的东珠垂帘轻轻晃动,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紧抿的唇瓣没有一丝弧度。
阶下侍立的宫女内侍全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腰间的玉带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转瞬又被死寂吞没。
“娘娘,人带到了。”
守门的侍卫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吕雉掀了掀眼皮,目光掠过阶下,凉得刺骨:
“带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吹得烛火猛地摇曳起来,光影在墙壁上晃出一片狰狞的斑驳。
随即,两个身形魁梧的婆子应声而入,她们穿着青灰色的宫装,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架着一个纤弱的身影,像拎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雏鸟。
被架着的正是戚姬。
她身上那件绣着缠枝莲纹的粉色锦缎宫装,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裙摆上沾着泥污和雪水,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发髻散乱,金步摇和珠花掉了一地,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衬得那张素来娇媚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婆子们毫不留情地往前一推,只听“扑通”一声闷响,戚姬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磕出清脆的声响。
她疼得浑身一颤,险些晕厥过去,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强撑着,缓缓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高台上的吕雉,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一颤一颤的,像濒死的蝶翼。
吕雉没有应声。
戚姬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指尖冰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上终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吕雉缓缓站起身,玄色裙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戚姬的心上。
她走下台阶,步伐从容,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直到停在戚姬面前,才居高临下地站定。
戚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抬起头来。”
吕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回响。
戚姬抖着下巴,缓缓抬起头。
还没等她看清吕雉的神色,下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
她疼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吕雉的指尖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她看着戚姬梨花带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透着彻骨的寒意:
“本宫看你,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忘了自己的本分,一心找死。”
“娘娘饶命!”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妾身不敢!妾身真的不敢!是妾身鬼迷心窍,是妾身猪油蒙了心。”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在戚姬的耳边。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求生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殿门被推开,刘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戚姬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从婆子的手下挣脱出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皇上!皇上救妾身!”
她膝行着想要抓住刘邦的衣摆,却被旁边的侍卫拦住。
她只能伏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妾身知道,妾身惹皇后娘娘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娘娘万金之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妾身任凭娘娘发落,只求娘娘饶过妾身一条贱命……”
她说得情真意切,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用余光去瞟刘邦。
她盼着,盼着他能皱着眉将她扶起,柔声安慰一句“爱妃莫怕,有朕在”。
可她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刘邦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吕雉身上。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地上一团碍眼的污渍。
戚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像被寒风扑灭的烛火,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吕雉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质问:
“刘邦,你来得正好。你说,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她刻意加重了“刘邦”两个字,而不是“皇上”。
谁不知道,这宫里,只有皇后娘娘敢这般直呼皇上的名讳,也只有皇上,能容得下她这般放肆。
刘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戚姬,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这点小事,还用得着麻烦你的手吗?”
刘邦抬了抬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来人!”
殿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臣在!”
“戚姬蛊惑君心,挑拨皇嗣,意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刘邦的目光扫过戚姬惨白的脸,字字诛心,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她体无完肤,
“拖下去,赐毒酒一杯,了此残生。”
“赐毒酒一杯”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戚姬的耳边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缩,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瘫倒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过了许久,她才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皇上!求皇上开恩!皇上!妾身再也不敢了!妾身知错了!求皇上饶命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邦转过身,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吕雉,看着吕雉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像一幅天造地设的画卷。
那画面,刺得她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