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蔷薇的甜香,拂过长乐宫的后花园。
刘盈蹲在青石板的缝隙旁,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排队搬家的蚂蚁。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的发顶,将那柔软的黑发染成了浅金色,他的小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快些走呀,要下雨了呢。”
忽然,一片阴影猝不及防地覆了下来,将身前的光亮遮得严严实实。
刘盈愣了愣,手里的草茎“啪”地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一张施了浓妆的脸突兀地凑在眼前,珠翠晃得他眼睛发花。
心脏“怦怦”地撞着胸膛,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让你出现在孤面前的?”
刘盈尖利的声音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毛手毛脚的,吓死孤了知不知道?”
刘盈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他认得这张脸,是父皇纳入后宫的戚姬。
只是他素来不喜这个女人,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极了盯着谷子的麻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贪婪。
“这是母后的后花园,你来干什么?”
戚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媚意里掺着几分得意,她上前一步,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
“太子殿下,说话可得讲规矩。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夫人,论起来,也是你的庶母,算半个母亲呢。”
“呸!”刘盈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小脸上满是鄙夷,他梗着脖子,声音清亮,
“我爹只有我娘一个女人!你长得这般丑,心思又坏,想做我母亲,简直是做梦!”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直扎进戚姬的心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
紧握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着惨白。
后宫里的日子,看似光鲜,实则如履薄冰。
皇上虽封了她名分,却从未真正亲近过她,夜夜宿在皇后宫中,连看她一眼都带着敷衍。
那些宫女太监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那些投向她的怜悯又轻蔑的目光,早已将她的耐心磨得寸寸碎裂。
她死死盯着刘盈那张酷似吕雉的脸,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怨毒,声音陡然变得阴恻恻的:
“太子殿下,你当真是被皇后护在羽翼下的稚子,什么都不知道呢。”
刘盈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强撑着,梗着脖子道:
“我知道什么,用不着你来说!”
“是吗?”戚姬冷笑一声,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在宫外,早就有了一个儿子,比你大好几岁呢。
那孩子的母亲,可是皇上当年落魄时的红颜知己。
你以为这太子之位,当真稳如泰山?
皇上啊,早就等着把那些好东西,都留给他那个‘真正’的儿子了。”
“你骗人!”刘盈的小脸瞬间煞白,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猛地扑上去,狠狠一推。
戚姬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屁股摔在蔷薇花丛旁,裙摆被花枝勾住,扯出一道难看的口子。
“孤不会信你的话!”刘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咬牙瞪着她,眼眶通红,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是嫉妒我娘,嫉妒我,才编出这些谎话来骗我!”
他怕极了,怕那些话是真的,怕父皇真的不喜欢自己。
他不敢再看戚姬那张扭曲的脸,转身拔腿就跑,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花丛,惊起了一片纷飞的花瓣,只留下戚姬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一阵怨毒的冷笑。
“娘!娘!”
吕雉猛地抬眸,便见刘盈像只受惊的小兽,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着红潮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气都喘不匀。
吕雉心头一紧,连忙放下奏折起身,快步迎上去将他揽进怀里,掌心抚上他汗津津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心疼:
“慢些跑,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怎么了这是?可是摔着了?”
她抬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指尖触到孩子滚烫的皮肤,才发现他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刘盈紧紧攥着吕雉的衣袖,小脸埋在她的衣襟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惶恐与不安:
“娘,戚姬她说爹不喜欢我。她说爹在宫外还有别的儿子,比我大好几岁。
她说爹要把这皇宫,把这太子之位,都给那个孩子……”
他越说越急,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吕雉的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娘,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不能做太子了?”
吕雉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寒意取代。
戚姬。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就知道,那个女人安分不了几日,竟敢把手伸到她的儿子身上,敢用这些话来搅乱盈儿的心防!
一股滔天的怒火顺着脊梁骨往上蹿,烧得她指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