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吕雉回到自家那座略显简陋的宅院,将绣绷往桌上一掷,银针滚落一地,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颓然坐进椅子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双目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睫羽上沾着细碎的尘,也不知是何时落上去的。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粗豪的笑骂,不必多说,是刘邦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和尘土气息的刘邦跨步进来,玄色的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屑,发髻也有些散乱。
他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椅上出神的吕雉,眉梢挑了挑,随手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扔给身后跟着的侍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和你爹多说会儿话?”
他说着,便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带着几分粗粝的野气。
吕雉这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落在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什么好说的。”
顿了顿,她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我爹催我生孩子。”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放下茶杯,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吕雉冷淡的侧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夹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情:
“说的也是,咱们该生个孩子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些,
“我记得,将来的刘盈,最喜欢他那个如意弟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家常事,却不知这话落在吕雉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如意”二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吕雉的心口。
她猛地抬眼,那双原本沉寂如古井的眸子,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看向刘邦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目光里,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戾。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神惊得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又强装镇定地皱起眉:
“怎么?这是什么眼神?”
吕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怎么?想那个贱人了?”
“贱人”二字,咬得极重,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直刺人心。
刘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几分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跳,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又夹杂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霸道:
“吕雉!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贱人不贱人的!”
吕雉却丝毫不惧,也跟着站起身,她的身形比刘邦矮了一截,却偏偏挺直了背脊,硬生生透出一股不输于他的气势。
她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
“怎么?我说错了?”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是不是还想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巴不得现在就把她接进这门里,让她给你生儿育女,让她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刘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恼羞成怒地低吼。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吕雉那张写满怒意的脸,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吕雉,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刘邦如今是什么身份?沛县地界,谁敢不敬我三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我的身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他走到吕雉面前,试图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吕雉猛地甩开。
刘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更沉了。
他收回手,插在腰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
“再说了,你为什么就容不下一个戚夫人呢?她性子柔顺,不像你,整日里冷冰冰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她能给我解闷,能让我舒心,这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吕雉几乎是吼出声来,眼底的寒意更浓了,
“刘邦,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你现在的风光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你那帮兄弟,是靠着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才跟着你的?”
她往前跨了一步,几乎与刘邦脸贴着脸,声音压低了,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告诉你,刘邦!你手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靠吕家的钱养着的?哪一次出征的粮草,不是我爹变卖了田产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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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吕家,你刘邦现在还只是个泗水亭长,还只是个被人嘲笑的泼皮无赖!”
刘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吕雉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的嘲讽更浓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厉,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告诉你,有我没她,有她没我!这件事,没得商量!”
刘邦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语气里带着威胁的意味:
“吕雉!你别太过分!你真以为我不敢休了你?”
“你休啊!”吕雉冷笑一声,丝毫不惧,
“你倒是休了我试试!你敢休我,我吕家立刻就断了你的粮草,断了你的银钱!
到时候,看你那帮兄弟还会不会跟着你!看你还能不能在沛县地界耀武扬威!”
她往前又跨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蛊惑,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刘邦,你不要忘了,你的下属都是靠谁的钱养着的。我告诉你,我现在能支持你,明天就能支持韩信。”
韩信二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刘邦的耳边炸开。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看着吕雉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惧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吕雉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到后来竟越来越凄厉,像是枭鸟在暗夜中啼血。
她笑得浑身发颤,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笑到最后,她几乎是喘着气的,眼底却燃着一簇疯狂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刘邦惨白的脸。
“忘了告诉你,”吕雉的声音里还带着笑后的余颤,却字字冰冷,像淬了毒的冰棱,
“上一世,你死的第二天,我就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
刘邦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对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人彘吧!”
吕雉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毕竟那可是我发明的新鲜玩意。”
她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原地的刘邦,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会命人剁掉她的手脚,剜去她那双会勾引人的眼睛,再用铜水灌进她的耳朵,让她再也听不见半点甜言蜜语。”
吕雉顿了顿,目光扫过刘邦骤然紧缩的瞳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然后呢,就把她的舌头割掉,叫她再也说不出那些腻人的话,最后把她扔进猪圈里,喂她吃猪食,让她像畜生一样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常事,可那字字句句,却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剜着刘邦的心。
“你……你疯了!”刘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哐当”一声,整个人狼狈地瘫坐在椅面上,双手撑着椅子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看着眼前的吕雉,那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性子冷淡、有些倔强的妻子,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却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恨意与疯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疯了?”吕雉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满是悲凉,
“是啊,我是疯了。可我为什么会疯?”
她一步步逼近,俯下身,目光死死地锁住刘邦的眼睛,语气里带着逼人的质问:
“刘邦,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疯?”
刘邦看着她眼底的泪,看着她那张因为恨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明明该痛骂她的,骂她心狠手辣,骂她蛇蝎心肠,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片酸涩。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吕雉……”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戾气,可吕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与抗拒,像是一只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
“别碰我!”她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刺耳,
“刘邦,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地上,碎成一片。
“刘邦,我恨你!”
这几个字,几乎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你还记得吗?嫁给你之前,我也是个会坐在窗边绣花,会对着院子里的桃花笑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我,以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以为你会护我一辈子。”
吕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嘲:
“可你呢?你带着你的兄弟东征西讨,你在外头花天酒地,你把那个姓戚的女人捧在手心里,你忘了你还有个家,忘了你还有个妻子!”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一寸寸地凌迟着刘邦的心:
“是你,是你把我一个简单的小姑娘,逼成了如今这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的模样!”
“是你让我明白,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情分,最可靠的只有权力!
是你让我知道,想要不被人欺辱,想要站稳脚跟,就只能比别人更狠,更毒!”
吕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可那字字句句,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刘邦的心上。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
他想说些什么,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是他。
是他忽略了她的委屈,是他纵容了戚夫人的骄横,是他亲手把那个温婉的小姑娘,推到了如今这步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