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乡县城,孙家大宅。
花厅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腊月透骨的寒气。
可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十来个身影,一个个脸上却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还要沉。
桌上摆着几碟干果点心,一壶热茶,无人动过。
“啪!”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敲骨吸髓!”李富贵那张横肉脸涨得发紫,拳头砸得桌面咚咚作响,“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他钱铎这是要将我李家的家底都搬空了!”
周明达脸色苍白,拢着袖子,声音发颤:“诸位,咱们咱们这回怕是碰上个不讲规矩的活阎王了。他那话说得明白,不给,就放任溃兵不管。这这就是活脱脱的威胁我们啊!”
孙有福阴着脸,手指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这厮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他,这官真是比匪还要凶残!”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怨毒的光:“你们可知道,京城的贵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是这钱铎在京城便肆无忌惮,不仅斥骂百官,就连皇帝都敢当廷斥骂,昨日就连兵部和礼部的两位堂官都被他弄进诏狱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钱铎这厮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斥骂皇帝!
六部堂官,那也是朝廷有数的大官,竟然被钱铎弄进诏狱去了?
众人一下都被吓到了。
孙有福看着这一幕,沉着脸,说道:“你们这就被吓到了?要是任由他胡来,我们几家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他搜刮没了!”
他咬牙切齿,“他说有粮,没粮也得有粮!他说要银子,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咱们今天给了,明天他就能找出别的由头,再要一笔!这就叫‘欲壑难填’!咱们良乡这些人家,就是绑在一块儿,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那怎么办?”一个姓赵的粮商哆嗦着开口,“就连京城的贵人们都拿他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瘦中年人忽然冷笑一声。
他叫陈三槐,是本地最大的车马行东家,路子野,手底下养着一帮护院打手,平日里没少干些欺行霸市、帮人“了难”的勾当。
陈三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着火,语气阴冷得象地窖里的风,“诸位,你们还没看明白?这姓钱的,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他为什么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为什么专挑咱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因为他要立威!要用咱们的血,去喂饱城外那些丘八,去垫他的功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今天他能逼咱们捐粮捐银,明天他就能查咱们的田亩帐册,查咱们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偷漏税赋!咱们这些人,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经得起查?到时候,就不是破财消灾,是破家灭门!”
这话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谁能干净?
这些年趁着兵荒马乱兼并田产、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逃赋税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平时靠着银子打点、关系疏通,还能捂得住。可这钱铎摆明了是条疯狗,又拿着尚方宝剑,真让他盯上
“陈东家,你的意思是”孙有福眯起了眼睛。
陈三槐回到座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在朝廷再怎么猖狂,那也是人,就只有一条命!”
“嘶——”好几口凉气同时抽起。
周明达脸白得象纸:“你你是说杀官?杀钦差?!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陈三槐嗤笑,“周老弟,如今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鞑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哪天不死人?死个把官,算什么稀奇?我良乡县令都死多久了,朝廷不也没过问?”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城外是什么地方?溃兵游勇,土匪山贼,多得是!咱们花笔银子,找些外地来的亡命徒,扮作溃兵土匪,趁夜摸进他住的营盘或是驿馆,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一把火,烧个干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钱御史安抚溃兵,不幸遇匪殉职’!谁还能追到咱们头上?”
“可可他是钦差,身边有锦衣卫”周明达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锦衣卫?”陈三槐不屑地撇撇嘴,“也就二十来人。咱们找三五十个好手,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乱刀砍死!那些锦衣卫护得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有福。
孙有福心头一跳。
他知道陈三槐指的是什么。
他孙家为了护住城外的田庄和仓库,私下里养着一批“庄客”,说是护院,实则跟私兵差不多,有好几十号人,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
陈三槐手底下也有些亡命徒。
两家凑一凑,再花银子从外面雇些流窜的刀客
“京城那边”周明达沉吟着,这是最大的顾虑。
杀了钦差,朝廷震怒,派下大员严查,未必瞒得住。
陈三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周老弟,你忘了?孙二爷在京城也不是没有根脚。再说,朝堂上,看这钱铎不顺眼的人,海了去了!他这么搞,断多少人的财路?咱们若除了他,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称快!到时候,京里自然会有人帮着说话。咱们再上下打点一番,花几千两银子,总能买条活路。总好过现在,被他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死!”
这话彻底击中了众人的软肋。
是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其坐以待毙,被钱铎一点点榨干,最后还可能被查办问罪,不如搏一把!
搏赢了,家业保住,除了心腹大患,还能讨好京城的贵人们。
搏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这副田地。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从恐惧绝望,转向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干!”李富贵第一个红着眼睛低吼,“他娘的,这姓钱的逼人太甚!老子宁愿把银子扔水里听响,也不便宜这狗官!”
“对!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赵粮商也咬牙道。
周明达还在尤豫:“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槐斩钉截铁,“事在人为!孙二爷,您拿个主意。咱们几家,一起凑笔银子出来,招兵买马,打点关节。事成之后,大家按出钱出力的多少,共担风险,也共享后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有福身上。
“好。”孙有福的声音干涩,却带着决绝,“要干,就干得利索!银子,我孙家出大头!人手,陈东家和我一起张罗。京城的路子,大家一起想办法疏通!记住,此事绝密!谁若走漏风声,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环视众人,冷冷道:“要凑,就凑笔狠的!一万两!买他钱铎的人头,买咱们良乡十几家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