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一把钝锯,生生锯在众人的耳膜上。
滋啦——滋啦——
来人是个驼背,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和泥浆的工装,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拽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另一头绑着的铁箱子早已锈迹斑斑,甚至能看到边角处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他停在事务所门口,没抬头,只是松开绳子,那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台阶上,震得积水飞溅。
“昨晚那辆垃圾车的保险杠,断口是四十度度。”男人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干涩,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执拗,“不是撞击造成的,是用液压钳剪断的。为了……模仿。”
他一脚踢开箱盖。
哗啦一声,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
变形的车牌、破碎的车灯、还有半截烧焦的方向盘。
每一块碎片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日期和经纬度。
“碎镜郎?”雷震认出了这个在地下世界有名的怪人,“你来干什么?收破烂去后街。”
碎镜郎没理她,枯瘦的手指在废铁堆里翻找,最后捏出一块严重变形的车牌,举到半空:“看这个弧度。和三年前,滨海大道那场车祸一模一样。”
他把车牌拼在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上。
那里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碎片。
白影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地图的瞬间凝固了。
作为顶尖的数据分析师,她对图形的敏感度极高。
那些碎片连成的红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城市的版图上。
“不对……”白影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将这幅图与凤凰战队的作战记录重叠,“这不是巧合。”
屏幕上,两条线完美重合,红得刺眼。
“水镜大道入口,是你第一次负伤的地方;十字街区,是夏暖被围困的旧址;高架桥下,是雷震当年为了掩护撤退炸断腿的位置……”白影的声音越来越冷,“今晚那些‘夜莺’的车队,根本不是在逃跑,也不是在随意游荡。她们是在沿着你们曾经流过血的地方巡游。”
“这是‘复仇地图’。”凌寒盯着那个铁箱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凤凰之羽”吊坠,“那个老妖婆,想用我的过去,把现在的我困死。”
碎镜郎嘿嘿怪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螺丝钉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她们在用城市的伤疤写密码。有人花大价钱让我把这堆垃圾送来,说只有你看得懂。”
凌寒没说话,转身跨上了那辆黑色的重机车。
“既然她们想走老路,”她将头盔扣上,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的冷质感,“那我就送她们上路。”
雨后的水镜大道,路灯昏黄。
凌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将那枚水晶吊坠解下来,仔细地缠绕在摩托车的反光镜支架上。
随着引擎的低沉轰鸣,车身的震动沿着支架传递到吊坠上。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以往只能感知生物情绪的“凤凰之羽”,此刻竟随着路面的细微颠簸,在凌寒的脑海中投射出一幅前所未见的画面。
沥青路面下的钢筋骨架、远处下水道里的水流声、甚至是一千米外一只野猫踩过井盖的轻响,都在她脑中构建成了一张流动的全息网。
“原来如此。”凌寒闭了闭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条路记得所有的撞击,所有的刹车痕,所有的血。”
吊坠不再是单纯的感知器,它成了翻译器,将这座城市的“痛觉”翻译给了她。
“各单位注意。”凌寒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雷震,不用常规布雷。根据碎镜郎提供的坐标,把炸药的引爆间隔调整为08秒。”
雷震一愣:“08秒?那根本形成不了连环爆破链,威力会减半。”
“照做。”凌寒的声音不容置疑,“那是《安魂曲》的节奏。”
雷震瞬间明白了。
那是凌寒母亲林疏月生前最爱哼的摇篮曲,也是所有凤凰队员在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时,背景音里循环播放的旋律。
而对于那些用凤凰队员基因和记忆拼凑出来的“夜莺”来说,这首曲子,早已被植入成了某种深层的恐惧开关。
与此同时,网络的深海里,一场无声的屠杀开始了。
乔伊没有动用黑客手段瘫痪交通,而是将一段剪辑好的视频投放到了城市所有的户外大屏上。
视频标题只有两个字——《替身》。
画面里,那个代号“影七”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仿制的吊坠,眼神迷茫而痛苦:“即使整容成她的样子,即使植入她的记忆……我也只是个编号。”
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视频像病毒一样在全球社交网络炸开,原本被包装成“精英特工”的夜莺部队,瞬间被剥去了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底下那个名为“基因克隆与精神控制”的丑陋伤疤。
舆论的风暴,直接刮向了夜莺背后的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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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最后一波车队出现了。
四辆经过重型改装的黑色装甲车,顶着信号屏蔽罩,像四口移动的棺材,冲进了水镜大道。
“来了。”雷震趴在制高点,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当第一辆车压过那个特定的井盖时,她按下了起爆器。
轰!轰!轰——
那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奇异韵律的低频震动。
地面像是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鼓皮,按照那个温柔却致命的节奏跳动起来。
车厢内,原本面无表情的“夜莺”杀手们突然浑身僵硬。
那种频率顺着底盘钻进她们的脊椎,直击大脑深处的杏仁核。
冰冷的实验室、刺眼的无影灯、还有那个永远温柔哼唱着这首歌,随后将针管刺入她们脖颈的“母亲”形象,在她们脑海中疯狂闪回。
“啊——!!”
一名驾驶员突然丢开方向盘,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惨叫:“别唱了!别唱了!我不是她!我不要做她!”
装甲车失控了,像喝醉的野兽一样撞向护栏。
车厢里枪声大作,精神崩溃的克隆体们开始自相残杀,试图消灭那个在她脑子里唱歌的“鬼魂”。
混乱中,只有那辆指挥车还在死命前冲。
那是“影首”的车。
她是所有复制品中最完美的一个,也是执念最深的一个。
凌寒拧动油门,重机车如同黑色的利刃切开夜风,正面迎了上去。
没有躲避,没有战术规避。
在那辆装甲车即将撞上她的瞬间,凌寒猛地一抬车头,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在空中松开一只手,将反光镜上剧烈震颤的“凤凰之羽”高高举起。
“看着我!”
这一声厉喝,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随着吊坠的共振,直接炸响在影首的脑海里。
那一刻,整条水镜大道似乎都活了过来。
路灯瞬间爆闪,地面的沥青泛起涟漪般的光纹,无数过去在这里发生过的惨叫、爆炸、牺牲的画面,顺着这种共振,强行灌入了影首的大脑。
那不是一段虚假的记忆,而是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真实历史。
“这才是凤凰。”凌寒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地。
指挥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横甩出去,重重撞在隔离墩上。
车门变形,影首满脸是血地爬出来。
她脸上的伪装面具裂开了,露出一张和凌寒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站在光影里的凌寒,那个身影明明那么瘦削,却仿佛背负着千钧之重,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为什么……”影首跪倒在地,双手抓着沥青路面,指甲崩断,“你的影子……比我的人还亮?”
凌寒没回答,只是重新戴好手套,那是对死者最后的慈悲。
而在遥远的北极圈,一座深埋地下的气象站内,一台沉寂已久的终端机突然亮起了红灯。
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开始运作,吐出一张印着黑色骷髅徽章的指令单:
【警告:目标凌寒“信念值”突破阈值,判定为不可控变量。】
【指令:启动“净言者”实体介入程序。】
【执行人:路语昭昭。】
水镜大道,凌晨四点。
硝烟未散,雾气却开始从江面涌了上来,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
凌寒跨坐在摩托车上,并没有急着离开。她侧过头,看向反光镜。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也不是身后的火光,而是一双在浓雾深处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