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叩响了c座702的房门,指尖传来老旧木材特有的温润触感。
这间公寓与众不同,门上没有安装任何智能门禁,只有一个古旧的黄铜把手。
开门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却有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
她就是静观姥。
“小姑娘,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久未使用的风箱。
“静观奶奶您好,我是社区派来的心理关怀员,来做个常规回访。”乔伊露出她最具亲和力的微笑,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热饮。
静观姥并未看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走廊尽头那面光滑如镜的装饰墙,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她侧过身,让出一条通路:“进来吧。”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旧书纸混合的气味。
令人惊异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反光的物体。
没有镜子,没有玻璃桌面,连电视屏幕都用一块厚重的黑布蒙着,甚至窗户,也被同样材质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整个屋子,像一个拒绝光线的茧。
乔伊将热茶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到老人对面的小马扎上。
她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环顾四周,感受着这份与整栋“镜面公寓”格格不入的沉寂。
老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干枯的手指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良久,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你们不是来治病的。”
乔伊心中一凛,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奶奶,我们……”
“你们是来杀‘她’的。”静观姥打断了她,抬起枯槁的手,指向天花板角落里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型投影镜头。
那是“镜母”系统的神经末梢,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靠‘看’着我们活着。我看不见她,所以我就活下来了。”
这番话语无伦次,却又直指核心。乔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老人仿佛陷入了悠长的回忆,她颤抖着从床头枕下摸索着,取出一块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块边缘锋利的碎裂镜片。
镜片上倒映出乔伊错愕的脸,扭曲而分裂。
“这是我女儿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静观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泪水沿着她深刻的皱纹滚落,“三十年前,她就是从这栋楼跳下去的。她被‘镜子’迷住了,总说镜子里的自己比她更漂亮,更聪明,更讨人喜欢。直到有一天,她砸了家里所有的镜子,哭着跑来对我说……”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妈妈,你看看我,我把她砸碎了……你终于,不像她了。’”
乔伊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原来,早在三十年前,悲剧就已经上演。
静观姥不是“无欲无求”,而是用三十年的黑暗和自我隔绝,来对抗那个吞噬了她女儿的无形恶魔。
与此同时,地下三层,中央控制室的废墟中。
凌寒再次站在那面布满裂纹的主控镜面前。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的迷惘。
她将那枚冰冷的“凤凰之羽”吊坠再次贴上镜面中央的莲花符文。
精神洪流如期而至,试图将她的意识再次撕裂。
左侧,是硝烟与鲜血,是“凤凰”队长的责任与荣耀。
右侧,是婚纱与教堂,是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与渴望。
“放下枪,脱下那身冰冷的壳,你就能被爱。”
“闭上眼,忘记那些血腥,战争就结束了。”
蛊惑的低语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凌寒没有对抗,也没有挣扎。
她闭上双眼,任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在灵魂深处疯狂撕扯,感受着那几乎要将神魂碾碎的剧痛。
“冲进去,杀了她!为姐妹们报仇!”战时的她在怒吼。
“可那背影……是妈妈啊……”新娘的她在轻泣。
凌寒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既有刀锋般的锐利,又有水波般的温柔。
她一字一句,对着自己的灵魂,也对着镜中的世界宣告:“我不选。我要带着全部的我,走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凤凰之羽”仿佛听懂了她的意志,吊坠上雕刻的凤凰图腾骤然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
那股庞大的精神能量不再是攻击,而是化作了一股引导力,将她分裂的两种意识强行融合。
“嗡——”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主控镜面上那蛛网般的裂纹,竟在蓝光的照耀下开始逆向愈合,破碎的镜片重新拼合,恢复了原初的光洁。
紧接着,镜面中央的莲花符文缓缓旋转,一道深邃、通往未知维度的光路,在镜子深处悄然洞开。
“凤凰之羽”的“自我映射”功能,在凌寒完整接纳自我的瞬间,被首次主动激发!
“头儿,有新发现!”白影的声音紧急切入,“乔伊那边拿到了关键线索,我正在整合雷震和夏暖的情报!这个‘镜母’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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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上,三份情报被同时呈现。
第一份,来自雷震。
她冷笑着汇报:“供电恢复是假象。我查明了,整栋大楼的备用能源系统,是一座隐藏在地基深处的老式蒸汽发电机。而驱动发电机的……是所有住户的日常活动。他们踩踏地板产生的动能,被无数个微型压电装置收集,转化成了电能。”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嘲讽,“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供养着那个吞噬他们的神。”
第二份,来自一个叫“影面童”的七岁男孩。
他天生能看见镜中常人无法察觉的阴影,因此被迷信的母亲锁在房间里。
乔伊伪装成社区义工,从他门缝下拿到了一叠蜡笔画。
画上,每个住户的身后,都站着一个笑容更灿烂、姿态更完美的“自己”。
而当白影将所有画作上那些“理想自我”的面部特征进行大数据比对、算法还原后,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像生成了——那是一座由无数光影数据构成的虚拟祭坛,祭坛中央供奉着的,赫然是一张年幼时期的凌寒,扎着羊角辫,笑得天真无邪的照片。
第三份,是夏暖的补充分析:“结合林薇教授的问卷,我明白了。‘镜母’的核心逻辑,是以头儿你幼年的完美形象为‘初始模板’,再抓取所有住户‘最想成为的自己’的数据进行融合、投射,创造出无数个‘理想自我’的镜像。这些镜像以住户的负面情绪和精神能量为食,而物理能量,则来自雷震发现的动能转化系统。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自我供养的……精神牧场。”
凌寒看着那条通往镜中深处的光路,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母亲的设计,自己的照片,林薇教授的背叛,那些迷失的女性……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故事,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为她量身定做的、巨大的陷阱。
“雷震,执行‘逆流’方案。”凌寒下达指令,声音冷得像冰,“用定向震源装置模拟高频脚步节奏,反向过载发电系统。我要让这个‘神’,尝尝被撑死的滋味。”
“收到!保证让它‘消化不良’!”
“白影、夏暖,远程监控所有住户生命体征,准备随时切入进行心理干预。乔伊,跟我来。”
凌寒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了那条光路。
光影流转,仿佛穿过了一条由记忆碎片构成的隧道。
下一秒,她已置身于一处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的尽头,是一面高达十米的巨型主镜。
镜子后面,一个穿着白裙的背影,静静地端坐在一张轮椅上,一如她在幻象中所见。
“乔伊,准备强攻。”凌寒举起“凤凰之羽”,吊坠尖端对准了轮椅上的背影,准备一举摧毁这个核心。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孩童尖叫从侧方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妈妈!不要!”
凌寒猛地转头,只见那个“回音妻”抱着她七岁的儿子,站在走廊的尽头。
她的眼神涣散,脸上混杂着痛苦与迷茫,手中紧紧握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刀尖正对着自己的胸口。
“‘她’说……‘她’说只有杀掉现在的我,才能变成一个完美的妈妈……我的孩子,才不会因为我而自卑……”女人泣不成声,握刀的手不住颤抖。
这是“镜母”最后的反扑,用一个母亲最深的爱与自责,来做最后的盾牌。
凌寒瞬间切换了战术,夺刀救人,只会让她情绪更激动。
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对身旁的乔伊下令:“现在,你是她失散多年的姐姐。你说,她小时候最爱吃后街王叔叔家的草莓蛋糕,最怕打雷。”
乔伊心领神会,这是心理学中的“身份置换干预”。
她立刻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的迟疑,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却充满了无可置疑的亲昵与坚定:“小芸!你忘了是不是?下雨天你把唯一的伞让给了同学,自己淋成落汤鸡回家,妈一边骂你傻,一边大半夜偷偷起来给你煮红糖姜汤!你忘了?”
被称为“小芸”的回音妻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握刀的手也松懈了半分。
乔伊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柔和,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你忘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每次都把最大那颗草莓留给我?你忘了我们一起躲在被子里,你捂着耳朵说最怕打雷,我说不怕,姐姐在呢?”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回音妻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脑中那个完美、冰冷的声音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姜汤的温度,是草莓的甜香,是姐姐温暖的怀抱。
那是属于她自己,独一无二的,真实的记忆。
就在她松开刀柄的刹那,凌寒如猎豹般欺身而上,右手精准地夺下水果刀,左手将她和孩子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同时,她转身面向那面巨型主镜,将“凤凰之羽”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刚刚找回的、完整的意志灌注其中,对着镜子深处那个静默的背影,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呐喊:
“听见了吗?!她不是你的实验品,她有名字,她怕打雷,她爱吃草莓蛋糕!她是一个人!”
“轰——!”
仿佛是回应她的怒吼,那面高达十米的主镜,在一瞬间轰然炸裂!
万千碎片如暴雨般向四周飞溅,却没有伤到任何人。
每一片飞舞的碎片中,映出的不再是虚假的完美幻象,而是一张张真实的脸。
有回音妻抱着儿子,破涕为笑的真实欣慰;有乔伊眼中闪烁的、如释重负的真实泪光;有静观姥推开黑布,三十年来第一次沐浴阳光的真实沧桑。
以及,凌寒自己那张融合了坚毅与温柔的,完整的脸。
风穿过彻底崩塌的纯白空间,吹起地上的镜片碎屑。
凌寒看向那张轮椅,上面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废墟之中,一片死寂。
只有一句轻如叹息的、飘忽不定的低语,在空气中久久回荡,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终于……有人敢砸镜子了。”
公寓之外,夜色深沉。
街道的拐角处,一个始终笼罩在阴影里的瘦削身影,在听到那声巨大的碎裂声后,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镜面公寓的方向,那里已经不再流光溢彩,而是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与沉寂。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由无数真相碎片构成的废墟,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