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镜面公寓”中央控制室外墙的阴影里，手中紧握着一张泛黄的建筑设计草图。
图纸的材质粗糙，边缘已被岁月磨得起毛，却被她如珍宝般捧着。
这是她从母亲尘封多年的旧宅中翻出来的，图纸背面，一行娟秀而熟悉的铅笔字迹刺痛了她的眼角：“给小寒的礼物，等你回来拆。”
指尖传来无法抑制的微颤，凌寒却在瞬间用理智将其死死压下。
她将那枚冰冷的“凤凰之羽”吊坠从作战服领口取出，紧紧贴在耳侧。
金属的冷感像一剂镇定剂，沿着耳廓的神经，强行抚平了她心海中翻涌的波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栋由母亲亲手设计的、矗立在城市心脏的艺术品，从来都不是什么武器库。
它是一座考场。
而考官，是她从未真正告别的故人。
“前沿策略事务所”的指挥频道内，一片静谧。
“我已经就位。”乔伊慵懒中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传来，仿佛在谈论一场下午茶，“b座1703，视野绝佳，装修风格……嗯，很‘镜面’。说真的，头儿，你母亲的审美真够后现代的。”
她正以第三方心理评估机构专员的名义，对一位出现轻微“身份认知障碍”的住户进行回访。
房间四壁光洁如新，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都市的流光溢彩，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乔伊早已在自己精致的指甲油下，涂上了一层特制的微型偏振片。
夜色渐深，她借着补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举起小巧的化妆镜，调整角度，用涂有偏振片的指甲作为滤镜，扫过对面的墙壁。
寻常的镜面在她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光洁的墙壁深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影像缓缓浮现。
她正对着镜子微笑，梳理着长发，动作优雅而恬静。
但乔伊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女子的呼吸起伏，与镜外作为“宿主”的回音器，完全相反！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化妆镜，内置的微型摄像头已经将影像的频率变化完整记录下来。
而后，她旋开一支色号艳丽的口红，在床头柜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一串看似无意的划痕。
摩尔斯码无声传递：“ai投射，非幽灵体。每小时刷新一次人格模板。”
几乎是同时，夏暖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我这里有发现。镜面公寓近三个月所有出现类似人格分裂症状的女住户，共计二十一人，她们在搬入公寓前，都曾接受过同一个社区公益项目‘心灵花园’的免费心理咨询。”
她的指尖在虚拟光幕上飞速滑动，一张张档案被调取、比对。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的导师，林薇教授，十年前在一次海外学术交流后就失联了的心理学权威。”夏暖的声音微微发涩，“我找到了当年那份心理测评问卷的电子档，最后一题是开放式问答——‘抛开所有束缚，你最想成为谁？’”
频道内一片死寂。
“这不是治疗。”夏暖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筛选。她们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专门挑选那些内心柔软、对现实不满、渴望成为另一个自己的女性下手。镜面公寓，只是她们收网的最后一个环节。”
十年织一网，只为捕获那些迷失的蝴蝶。
凌寒的眸光愈发深沉，她收回远眺的视线，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大楼的通风井暗道，向着地下深处潜行。
地下三层，中央控制室。
数十面巨大的弧形镜面屏幕环形排列，如同一圈沉默的巨眼。
每一面镜屏上，都在同步播放着不同住户的梦境片段——有人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歌唱，有人在爱人的怀抱中醒来，有人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令人毛骨悚然。
凌寒站在控制室中央，这里是所有幻象的源头。
她取出那枚“凤凰之羽”，无视了屏幕上闪过的、属于自己深埋心底的零星记忆碎片，将吊坠的尖端，轻轻贴上了主控镜面正中央一个莲花状的符文点。
刹那间，吊坠滚烫如烙铁！
一股无可抵御的庞大精神洪流顺着吊坠涌入她的神识，将她的意识撕裂成了两半！
左侧，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凤凰”队长凌寒，手持4突击步枪，眼神冷厉如刀，正带领队员向敌人发起冲锋。
枪声、爆炸声、姐妹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右侧，是圣洁的教堂。
身披洁白婚纱的凌寒，长发挽起，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微笑，正缓缓转身，准备走向红毯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
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与亲友的祝福声交织在一起。
两个截然不同的幻象低语着，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交叠、缠绕，化作致命的蛊惑。
“放下枪，脱下那身冰冷的壳，你就能被爱。”
“闭上眼，忘记那些血腥，战争就结束了。”
“你是女人，不是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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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战士，不是女人。”
剧痛与迷茫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彻底撕碎。
凌寒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分。
她强行维持着这两种意识的共存，感受着两种人生的撕扯，一字一句，冷声道：“我都不放。因为，我都是。”
就在她意志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白影的支援到了。
“头儿，撑住！”白影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这套系统的核心，是基于住户的记忆数据，生成一套‘理想自我模型’进行镜像投射。既然是数据，就能被污染！”
她没有尝试用暴力破解，而是反向注入了一段经过特殊调制、看似毫无意义的原始家庭录音。
那是凌寒六岁时，因为摔跤在额头留下了一道疤，哭着不敢见人时，母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傻孩子，伤疤也是脸的一部分，别怕别人看见。那是你勇敢过的证明……”
温柔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女声，被白影转化成独特的音频波形，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穿透了层层加密的防火墙，直接作用于系统的底层逻辑。
“嗡——”
控制室内，所有播放着美梦的镜屏，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紧接着，伴随着刺耳的“咔嚓”声，每一面镜屏上，都炸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幻象在崩溃！
凌寒压力骤减，她死死锁定住主控台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红色物理关闭按钮，正欲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按下它——
整栋大楼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总电源被切断了。
然而，预想中的漆黑并未降临。
中央控制室内的数十面弧形镜屏，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更深沉的能量，幽幽地亮了起来。
美好的梦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扭曲、痛苦、充满绝望的脸。
全是女性。
她们的眼神空洞，嘴巴无声地张合，仿佛在发出世间最凄厉的呐喊。
无数只苍白的手掌从镜面深处拍打过来，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们像是要拼尽全力，从这镜中地狱里爬出来。
她们都是曾经试图逃离，却被彻底吞噬意识的失败者。
凌寒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所有镜面最深处，最中央的那一面主镜里，那些痛苦的面容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一道模糊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长发及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背对世界，仿佛隔绝了所有喧嚣。
凌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身形，那姿态……和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母亲，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大楼的紧急广播系统忽然被激活，一个冰冷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电子合成音响彻整栋建筑。
【承重者归位，双月交汇倒计时：68:00:00】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仿佛要去触摸面前那层无形的壁障。
万千镜面，齐齐震颤。
凌寒惊骇地发现，自己竟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与镜中之人，做出了完全同步的动作。
仿佛有谁，在镜子的另一侧，也在凝望着她。
“……白影，”凌寒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沙哑，“立刻排查所有住户资料，找出那个‘回音妻’的所有社会关系，还有……给我找一个，从未被这套系统影响过的人！”
“收到！”白影的指尖在键盘上化作残影，“系统日志显示……有一个档案被标记为‘绝对免疫’，无法读取，也无法建模……找到了！住户姓名：静观，女性，八十九岁，独居，入住镜面公寓十二年，系统评估……无欲无求，无法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