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玉髓工坊的钢铁骨架彻底吞噬。
枢机匠的身影如同一个幽灵,避开了所有常规巡逻路线,熟练地在阴影与监控死角中穿行。
他的呼吸沉重而压抑,胸腔里燃烧着屈辱和复仇的火焰。
他要去的地方,是工坊的核心,a级保密档案库——他亲手设计的、存放着“可控战力系统”所有原始设计图纸和核心熔铸工艺参数的绝对领域。
档案库厚重的合金门前,空气中弥漫着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混合了金属与臭氧的冰冷气息。
枢机匠没有使用虹膜或指纹,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枚不起眼的机械钥匙,插入了门侧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古老锁孔。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物理后门,一个只属于创造者的特权。
然而,当他转动钥匙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毫无阻力的空虚。
锁芯,早已被从内部手动解开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推开沉重的库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
门内没有灯光,只有中央数据塔上几点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如同鬼火。
一个高大而佝偻的背影,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黑暗的中央,仿佛一尊沉默了千年的石像。
是老砧。
“你……”枢机匠的声音干涩沙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沙子。
老砧没有回头。
他那双冰冷的机械手臂,正捧着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手稿。
那不是打印出来的副本,而是用铅笔和绘图墨水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最原始的设计草图。
“你以为,只有你能造它?”老砧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金属管道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你记得每一个齿轮的参数,每一行代码的逻辑,可你知道每一笔设计背后,有多少姑娘的命填进去吗?”
他缓缓转过身,机械手笨拙却稳定地翻开了手稿的第一页。
那不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而是一张布满了曲线和峰值的神经反馈数据图。
在图表的最下方,一行用红色水笔标注的字迹,狰狞如血。
枢机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职业生涯初期,为了拿到军方第一笔经费,亲手记录并……亲手篡改过的原始数据。
与此同时,前沿策略事务所的临时安全屋里,灯火通明。
白影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她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面前的显微操作台上,一枚从“凤凰”三代战甲上拆下的核心神经芯片,已经被她用激光蚀刻刀小心翼翼地剥离了所有物理防护层。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如此精密的固件剥离。
在层层叠叠的硅晶片之下,她终于触及到了最底层的代码区。
当她将一段段加密的数据流导入自己的分析程序时,一个被隐藏在无数垃圾代码和伪装指令之下的加密流言,如同深海中的幽灵,缓缓浮现在屏幕上。
“若听见心跳变慢,请替我烧了它。”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句近乎遗言的嘱托。
署名是一个简单的代码:l7。
白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l7,初代凤凰特战队第七小队,代号“蜂鸟”,是那支传说中全员阵亡的医疗分队。
这条留言,来自一个早已牺牲的亡魂。
她猛然意识到,枢机匠的“可控战力系统”根本不是什么创新!
这是对十多年前一项被紧急叫停的禁忌技术——“净忆香”精神控制项目的电子化延续!
当年,“净忆香”试图通过化学药剂抹平战士的负面情绪,结果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而现在,枢机匠用代码和电流,完成了同样恶毒的阉割。
白影的指尖冰冷,她迅速逆向编译出了这段隐藏协议的原始框架,在新建的文档标题栏上,敲下了它的新名字:
玉髓工坊的维修车间,乔伊以“协助调查组进行技术交接”的名义,再次回到了这里。
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了正在角落里独自擦拭工具的老砧身边。
车间里人声嘈杂,宪兵和技术人员来来往往,但老砧周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他始终低着头,用一块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把早已光洁如新的扭力扳手,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他专注的东西。
乔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咖啡杯放在他身边的工具台上。
许久,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你妻子的那套装甲,也是这种型号,对吗?”
老砧擦拭的动作猛然一滞,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痛苦与仇恨。
他的双臂,从肘部以下,是闪着金属光泽的义肢。
官方记录里,他是在十年前的一次“意外”爆炸中失去了双臂,那次爆炸的定性是“违规操作导致能源核心殉爆”。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首批搭载了“青鸾型”神经接口的试验装甲,在进行极限压力测试时,因芯片无法处理驾驶员极度的悲伤情绪而强制锁死,最终导致系统崩溃、装甲自毁。
他的妻子,就是那具装甲的驾驶员,一名优秀的特工,却被当成了“操作失误”的牺牲品。
“前沿策略事务所”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凌寒将那枚温热的“凤凰之羽”吊坠放在会议桌中央,吊坠内部的赤金色脉络,如同心脏般稳定而有力地跳动着。
“我们不能再等审批,更不能等所谓的命令。”凌寒的目光扫过围坐的四名姐妹,声音清冷而决绝,“从今天起,所有已经流入市场、以及即将出厂的‘凤凰’三代战甲,都将被我们的‘脉冲协议’标记。一旦它们的后台启动监控模式,试图控制驾驶员,我们的协议就会立刻激活,锁死它们的行动指令。”
“物理层面我来解决,”夏暖立刻补充道,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柔性贴片,“我已经研发出神经信号阻断贴片,通过皮肤传导,可以有效屏蔽‘电骸’协议对人体的微电流侵入。”
“同意。”“没问题。”“干他娘的!”雷震和乔伊几乎同时表态。
白影抬起头,对着凌寒比了一个“ok”的手势:“协议框架已完成,随时可以上传。”
计划,在无声中一致通过。
当夜,凌晨一点。
老砧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工坊最深处的熔铸车间。
这里是所有“凤凰”战甲诞生的地方,巨大的熔炉此刻正处于保温状态,炉口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头沉睡中巨兽的喉咙。
他将那叠承载着无数罪恶与荣耀的原始图纸,一页,一页地,投入了高温炉的烈焰之中。
火焰轰然腾起,将泛黄的纸张瞬间吞噬。
就在图纸化为灰烬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整条沉寂的生产线上,所有悬挂着的、静止的机械臂,竟同时微微震动起来。
它们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低沉、悠长、连绵不绝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机械的噪音,更像是一曲压抑了太久的、来自钢铁巨人的哀悼。
车间门口,年幼的学徒熔心童不知何时醒了,正悄悄地站在那里。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那只留有高温疤痕的手掌。
那道疤痕,此刻竟隐隐发烫。
他听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嗡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它们……在哭。”
安全屋内,白影的电脑屏幕上警报灯狂闪。
“队长!”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震惊,“侦测到异常高频电磁波!来自玉髓工坊的生产线!是那些机械臂的固件!枢机匠在里面埋了隐藏的应答程序,焚烧图纸的动作……激活了它!它正在向一个加密的军用卫星频道,发送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凌晨三点整。
玉髓工坊的官方网站,在没有任何人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更新了一条置顶公告。
公告的标题触目惊心——《可控战力系统的七宗罪:一份来自内部的技术忏悔录》。
附件是一个高达数十g的压缩包,里面是上千页被详细注释过的技术文档、原始数据、测试录像,以及那段来自“l7”的亡魂留言。
全球的军工论坛、情报贩子的黑市网络,瞬间被引爆。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市的轮廓。
凌寒站在安全屋的窗前,望着天边那抹初生的金色。
白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伟业后的疲惫与兴奋:“队长,‘脉冲协议’的匿名下载链接,已经上传至‘数字宇宙’的公共数据层。现在,全世界所有使用神经接口的女特工,都能免费得到它。”
凌寒轻轻抚摸着胸前温热的“凤凰之羽”,低声自语:“现在,轮到她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被控制。”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任何已知的通讯频道,而是一条匿名的、未被记录的紧急频段。。
风向东南。
新战场,已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