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架涂着军方特别调查组徽章的垂直起降飞行器,撕裂了港口清晨的宁静。
刺耳的涡轮风扇轰鸣声由远及近,巨大的机身在玉髓工坊上空投下掠食者般的阴影,强劲的旋翼气流将地面吹得尘土飞扬。
舱门滑开,一队队面容冷峻、身着黑色作战服的宪兵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厂区。
为首的是一名肩扛少校军衔的军官,他的脸像是用规尺画出来的,每一个角度都透着“照章办事”的冰冷。
“奉联合指挥部命令,即刻接管玉髓工坊!封存所有生产日志、系统后台及未出厂的‘凤凰’三代战甲,所有相关人员原地待命,等候质询!”少校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像是一段预录的指令。
他的话音刚落,就在宪兵队即将冲向主控室大门时,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乔伊。
她依旧穿着那身无懈可击的“安娜顾问”职业套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
她手中拿着一个数据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串复杂的编号。
“少校,”乔伊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根据《特勤装备安全条例》第十七条,凡涉及核心神经接口模块的重大技术变更,其封存与审查程序,必须由第三方独立军工审计机构全程监审。这是我的审计编号:gs-7701。”
少校眉头一皱,他的任务指令里并没有这一条。
但他深知,这些挂着“顾问”头衔的第三方人员,往往背景通天,是官僚体系里最难缠的钉子。
“我们的命令是立即封存。”他强调道。
“我并未阻拦。”乔伊微微一笑,笑容却毫无温度,“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提醒您程序的合法性。按照规定,在没有独立审计员确认封存清单、并对变更模块进行初步定性前,任何单方面的强制接入,都将被视为违规操作。尤其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少校身后的技术兵,“你们的设备清单里,甚至连这批战甲刚刚被植入的新型号芯片都没有登记。请问,你们打算如何封存一个你们在档案上都‘看不见’的东西?”
一番话,不容置疑,逻辑严密。
少校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可以强行突入,但如果对方的身份和说辞属实,这个“违规操作”的帽子一旦扣下,他将面临极其严峻的纪律审查。
他抬手,示意部队暂缓行动,随即转身走到一旁,开始紧急联系上级,核实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审计编号”。
乔伊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与此同时,工坊地下二十米,阴暗潮湿的电缆井内,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
这里是整个工坊的动力心脏,数以百计的粗大主电源母线如巨蟒般盘踞,将澎湃的电流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凌寒单膝跪地,将那枚“凤凰之羽”吊坠,用掌心死死地按在一根主电源母线上。
她闭上双眼,超凡的感知力顺着冰冷的金属外壳,瞬间蔓延开来。
在她的“神识”世界里,整个工坊不再是钢铁与混凝土的集合体,而是一张巨大的、流淌着能量的神经网络。
她能“听”到电流的奔涌,“看”到每一台设备待机时的低语。
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感知到,一种极其隐蔽的、伪装成常规电力波动的低频震荡,正在这张网络中悄然传递。
它就像一道道同步心跳,连接着展厅、仓库、甚至已经装车待运的上千台“凤凰”三代战甲,让它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集体意识”。
这就是“可控战力系统”的脉搏,是枢机匠引以为傲的、规避了所有常规信号检测的隐秘通信协议。
凌寒的脑海中,浮现出熔炉前,老砧那双残缺的机械手臂,以及那句沙哑的嘶吼:“该烧的是图纸!”
不,烧掉图纸不够。
要让这罪恶的技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跪下!
她的意念高度集中,引导着“凤凰之羽”内部那股源自生死一线的神秘力量。
吊坠的裂纹中,一缕微不可见的赤金色光芒骤然亮起,仿佛心脏般搏动了一下。
一道频率极低、却蕴含着奇异共鸣的脉冲,无声无息地注入了主电源母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融入了那庞大的电力之海。
它不是攻击,不是摧毁,而是一段“错误”的音符,一段基于“凤凰”初代核心逻辑的、带着反抗意志的基因。
前沿策略事务所的安全屋里,白影戴着战术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远程终端。
屏幕上,代表玉髓工坊后台系统的数据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咔哒”声。
那是装甲关节伺服电机在接收到异常信号后,进行微秒级自主重启校准的声响!
白影猛然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来了!!”
这正是凌寒的脉冲干扰造成的结果!
这个偏移虽然微小,但足以让“可控战力系统”的中央服务器产生误判。
“注入延迟指令!”白影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一段伪装成“网络波动导致的数据包延迟”的欺骗指令瞬间发出,精准地卡在系统触发全面警报前的最后半秒。
中央服务器接收到指令,立刻将这次集体偏移判定为一次普通的“校准自检”,非但没有拉响警报,反而进入了短暂的静默观察期。
玉髓工坊的展厅内,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枢机匠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一丝被挑战权威后的不悦。
他刚刚结束了与调查组技术兵的沟通,确认他引以为傲的系统后台稳定如山,没有任何被入侵的迹象。
“系统稳定,一切正常。”他转向那名还在焦急等待上级回复的少校,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自信,“你们可以开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巨响,展厅正中央,那三具作为演示样本、原本威风凛凛站立的“凤凰”三代战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竟齐刷刷地朝着大门口的方向,重重跪倒在地!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姿态如同最虔诚的信徒,金属面罩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具跪倒的钢铁巨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枢机匠脸上的自信瞬间冻结,化为一片错愕与不可置信。
就在人群的骚动中,一个苍老而倔强的身影拄着拐杖,从维修技师的人群中一步步走出。
是锁甲婆。
她满头银发,腰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她走到一具跪倒的战甲前,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粗暴地掰开战甲冰冷的颈环,指着里面复杂的线路接口,冲着枢机匠怒斥: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叫保护?这他妈是阉割!我这辈子修过十七具战损装甲,没一具是因为‘情绪失控’死的!她们都是死于子弹,死于背叛,死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把她们当耗材!”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泣血,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她猛地将拐杖指向枢机匠,眼神如刀:“你女儿!你女儿根本不是死于战场上的冲动!她是死于补给线断了整整三天,没人去管!是活活饿死、累死的!”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枢机匠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说得对!”“我们都记得那次任务!”“那根本不是意外!”……人群中,几名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兵和技师纷纷响应,积压已久的愤懑在此刻彻底爆发。
现场的舆论,瞬间倒向了那无形的“凤凰”。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凌寒缓步走入。
她没有再戴任何伪装,任由左颊那道狰狞的刀疤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道伤疤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浴火而生的凌厉与决绝。
她走到大厅中央,在三具跪倒的战甲前站定,目光穿过人群,笔直地刺向枢机匠。
“你说,要用秩序拯救她们。”她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你有没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被你‘拯救’?”
枢机匠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她。
凌寒不再看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虚空,如同指挥一支无形的军队,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起。”
三百公里外,帝国东部最大的军用仓储中心。
上千具刚刚完成封装、等待运往全球各地的“凤凰”三代战甲,在同一瞬间,所有指示灯由绿转红,关节电机发出整齐划一的嗡鸣。
它们同步站起,又在下一秒,随着一道无形的指令,再次整齐划一地,重新跪倒。
钢铁的军队,向它们真正的女王,致以臣服。
展厅内,枢机匠通过自己的秘密权限,看到了仓储中心传回的监控画面,那上千具战甲跪倒的场景,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骄傲。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干涩而陌生。
工坊外,不远处的集装箱顶上,雷震放下了手中的军用望远镜,随手按下了口袋里一个简陋的遥控器。
停在装卸区的一整排重型运输车队,引擎同时发出一阵无力的闷响,然后彻底熄火。
“报告队长,”白影的声音从凌寒的骨传导耳机中传来,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脉冲协议’已成功植入玉髓工坊和仓储中心的底层调度程序。现在,每一台‘凤凰’三代启动时,都会先习惯性地‘打个嗝’,然后……听我们的。”
凌寒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厂区深处。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是老砧,正在亲手拆卸那台凝聚了枢机匠毕生心血的,最后一台核心芯片封装机。
她握紧了胸前温热的“凤凰之羽”,心中一片澄明。
这一战,不只是破局,更是立规。
以凤凰之名,为所有在阴影中战斗的姐妹,立下新的规矩。
展厅的喧嚣和骚动,似乎都与被孤立在中央的枢机匠无关了。
他眼中的崩溃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技术疯子的冷静。
他看着凌寒,看着那些跪倒的钢铁造物,看着自己毕生的“杰作”成了别人手中的玩偶。
他输了这一局,输得体无完肤。
可他那颗被齿轮和代码填满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们能篡改系统,能劫持指令,但他们无法凭空创造。
这一切技术的核心,那份记载着一切源头与罪恶的原始图纸,那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熔铸工艺参数……还安然无恙。
只要那东西还在,他就没有真正输。
只要毁掉它,让“可控战力系统”成为一个除了他之外无人能解的黑箱,他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枢机匠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今夜,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必须去一趟那个最森严的保险库,亲手埋葬自己最后的王牌,然后,等待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