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我冲向手机,解锁,按下110——
手机没有信号。
怎么可能?刚才在楼下还有满格。我检查手机,信号栏显示“圈外”。尝试拨打任何号码,都只有忙音。网络也无法连接。
他屏蔽了信号?在这栋公寓楼?需要专业的设备,他怎么可能……
除非他早有准备。
我跑到窗边,想开窗呼救。但窗户被卡住了,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仔细看,窗锁的缝隙里被灌了胶水,已经干涸。
我被困住了。
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可以不去。锁好门,等到天亮,他总不敢在白天硬闯。
但纸条上写:“不来,我就下来找你。”
下来?从楼顶下来?什么意思?
忽然,我明白了。这栋公寓有七层,我在三层。如果他真的从楼顶“下来”,意味着……
他会像美咲那样坠落,然后砸在我的阳台或窗户上。
疯子。他真的是疯子。
十一点五十分。
我做了决定。从厨房拿起最锋利的刀,塞进外套内袋。然后我打开门,走向楼梯间。
楼顶的门通常上锁,但当我推开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铁门时,发现锁已经被破坏。冷风呼啸而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东京的夜景在眼前展开,无边无际的灯海,灿烂得虚幻。但这一切都离我很远。
天台空旷,水箱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我在阴影边缘看到了他。
宫本和彦。
他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背对着我。身高体型确实和照片里的和也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种扭曲的张力。
“准时啊,白石君。”他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握紧口袋里的刀。
他慢慢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的脸——和照片里的和也几乎一模一样,但眼神疯狂,嘴角挂着怪异的微笑。
“我想让你理解。”他说,“理解美咲最后时刻的感受。”
“我不需要理解杀人犯的感受。”
“杀人犯?”他笑了,“我说了,是意外。我只是想爱她,但她拒绝我。为什么?我和和也哪里不一样?我们流着一样的血,长着一样的脸……”
“因为你不是他。”我冷冷地说,“和也不会伤害她。”
他的笑容消失了。“闭嘴。你懂什么?你只见过死人,没见过活人的痛苦。和也死了,我本该得到补偿!美咲应该属于我!”
他站起来,向我走来。我后退,手伸进口袋握住刀柄。
“你知道吗,修复遗体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他的声音变得轻柔,“通过监控摄像头。你工作很认真呢,那么温柔地触碰她……我很嫉妒。所以我也想要你碰碰我。”
我毛骨悚然。监控?安置室里有监控?佐藤先生没告诉我……或者,是他偷偷安装的?
“今晚,我们来完整还原那一夜吧。”他张开双臂,“我站在这里,美咲当时就站在你这个位置。然后她转身逃跑,我追过去,抓住她……她挣扎,咬了我的手,我一时生气,推了她一把——”
“你是故意推她的。”
“重要吗?”他歪着头,“重要的是结果。她掉下去了,飞起来了,像只鸟。然后‘砰’的一声……结束了。”
他的眼神恍惚,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画面。
“现在轮到你了,白石君。”他向前一步,“你是想自己跳下去,还是我帮你?”
“我哪个都不选。”我拔出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冷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刀?你要用刀?好啊,来啊,刺我啊。但想想后果——你杀了我,你就是杀人犯。而我杀了你……警方会认为是入殓师工作压力太大,自杀身亡。很合理,对吧?”
他算准了一切。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宫本和彦的脸色变了。“你报警了?不可能,信号应该……”
“我确实没报成。”我盯着他,“但有人报了。”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举枪对准宫本和彦。“不准动!警察!”
小林健一跟在警察后面,看到我,明显松了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健一今晚一直在我公寓楼下蹲守。他看到我房间灯亮又灭,觉得不对劲,就报了警。警方本来不想出动,但健一提到了宫本和彦的名字——警方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他,只是因为证据不足才没动手。这次直接涉及新的威胁,他们终于决定行动。
宫本和彦被捕时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我,眼神疯狂而平静。“你赢了这次。但我会出来的。等我出来,我们继续玩。”
他被带走了。警方在天台边缘找到了他的背包,里面有绳子、胶带、另一部手机(用来屏蔽信号),还有美咲的日记本——记录了他长期的骚扰,以及那晚他闯入公寓的经过。
证据确凿。
事件过去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宫本和彦被起诉谋杀、非法侵入、胁迫等多项罪名,由于证据充分,很可能被判无期徒刑。
小林健一和母亲来静眠堂感谢我,带来了礼物。我收下了,但婉拒了他们的晚餐邀请。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我身上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我开始害怕高处。每次站在窗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坠落的感觉。晚上睡觉,一定要开一盏小灯。水滴声仍然困扰着我——后来检查发现,是楼上邻居的空调排水管有问题,修好后声音就消失了。但偶尔在深夜,我仍会恍惚听见那规律的滴答声。
最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御守。
警方作为证物收走了缘结御守,但那个交通安全御守还在我手里。我没敢扔掉,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什么。
一天晚上,我梦见美咲。梦里的她没有受伤,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明治神宫的鸟居下,对我微笑。
“谢谢你。”她说。
我醒来,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我去了明治神宫。在神宫深处,我找到了那个交通安全御守原本应该供奉的地方。我把御守放进回收箱,双手合十。
“请安息。”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回到静眠堂,社长给了我一个新的委托。一位老人,自然死亡,家人希望他能以最安详的模样离开。
我洗手,戴上手套,对着遗体轻声说:“失礼了!”
工具在手中感觉熟悉而沉重。粉底,腮红,眼影……最后是唇膏。
我选了自然的粉色。
涂抹时,我忽然想起美咲的红唇。那鲜艳的红色,在苍白的脸上如此醒目,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也许,那正是她想要的。不是安详的睡颜,而是一个宣言——我曾存在,我曾活过,我的死亡不是沉默的。
完成工作后,我站在操作台前,看着老人平静的面容。死亡是一个终点,但入殓师的工作,是在终点前最后的一个逗号。
让活着的人能继续向前。
走出安置室,走廊的灯光温暖。我抬头看了看时钟——晚上八点。还来得及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饭团。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偶尔,在给年轻女性遗体化妆时,我会特别小心地选择唇膏的颜色。
而我的脖子上,那个拇指形状的红印,直到三个月后才完全消退。
但我知道,有些痕迹,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