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三,住在徽州歙县的山里头,今年五十八,捉了四十二年蛇。这行当祖传的,我爷传我爹,我爹传我,说我们刘家人骨头里淌的是蛇血,天生不怕这玩意儿。
我不信这个。我只信手里这根蛇叉,叉头是熟铁打的,磨得锃亮,一叉一个准;信腰上这袋雄黄粉,老蛇闻了都绕道走;更信我这双眼——四十二年,什么蛇没见过?竹叶青、五步倒、过山风,就连罕见的金环银环,我都逮过十几条。
但我没见过那样的蛇。
那是崇祯十四年,山里闹饥荒,连蛇都比往年少。我往深山里钻,想找几条值钱的,好换点米面。走到老鸦岭时,日头已经偏西。这地方邪性,老一辈说古时候是刑场,杀的人多了,地都是黑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枝桠像人手往天上抓。
我在一处背阴的岩缝里发现了蛇蜕。
蛇蜕不稀奇,蛇长大了要蜕皮。可这张蜕皮……不对劲。
太长了,丈二有余,白得透亮,在夕阳下泛着珍珠似的光。这山里哪有这么大的白蛇?而且蜕皮完整得吓人——从头顶的鳞片到尾巴尖,连眼睛位置那层透明的膜都在,薄如蝉翼,却能看清底下蛇皮的纹路。
更怪的是,蜕皮内侧,靠近“喉咙”的位置,粘着几根头发。
女人的长头发,乌黑油亮。
我用蛇叉挑起来看,头发还带着点香气,不是山里的味儿,倒像城里胭脂铺的货。我心里发毛,把蜕皮卷了卷塞进布袋。管它什么蹊跷,这么完整的白蛇蜕,送到县里药铺能换不少钱。
往回走的路上,总觉得后头有东西跟着。
不是脚步声,是“沙沙”声,像蛇在草里游,又像……有人拖着长裙子走。我猛回头,只有风吹茅草,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山路上。
到家时天已擦黑。我婆娘翠花在灶前烧饭,见我就骂:“死哪儿去了?这早晚才回,以为你让狼叼了!”
翠花比我小十岁,是当年我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山里日子苦,她怨了半辈子,嘴就没饶过人。我把布袋往桌上一扔:“瞅瞅,好东西。”
她打开一看,尖叫一声把布袋甩出去:“作死的!弄这晦气东西回家!”
蛇蜕散开来,在油灯下白得晃眼。翠花的脸忽然白了,不是吓的,是一种古怪的苍白。她盯着蛇蜕,嘴唇哆嗦:“这……这是哪儿来的?”
“老鸦岭。咋了?”
“扔了。”她声音发颤,“快扔了!”
“疯了吧?这能换一石米!”
“我叫你扔了!”翠花突然扑上来抢。我推开她,她踉跄退了几步,撞在墙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蛇蜕,然后“哇”一声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不对劲。
不是晚饭,是黄绿色的黏液,黏糊糊的,里头混着几片没消化完的菜叶子,还有……几片细小的、白色的鳞片。
我愣了:“你吃啥了?”
翠花抹抹嘴,眼神躲闪:“没……没啥,许是晌午吃了不干净的野菜。”
我把蛇蜕收好,心里却打了个结。
夜里,我做了个怪梦。
梦见自己又在老鸦岭,手里拿着蛇叉,追一条白蛇。那蛇游得快,总离我两三丈远。追到一个山洞前,蛇钻进去了。我跟着进去,洞里漆黑,只有深处一点光。
光里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一身白衣,长发及腰。她慢慢转头——是翠花的脸,但眼睛是竖瞳,金黄的颜色,像蛇。
她咧嘴笑,嘴角咧到耳根,舌头伸出来,分叉的,鲜红。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身边翠花睡得沉,呼吸均匀。我悄悄起身,点了油灯看她。她睡得很熟,嘴角有点湿,我伸手一抹——凉丝丝的,透明的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