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林秀儿送到医院,通知了她家人,然后去找赵警官。
赵警官听完我的叙述,脸色凝重:“陈先生,这些事太过离奇,警方很难立案。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三个月,北平已经发生了七起失踪案,失踪者都是年轻女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没有共同点?”
“有。”赵警官从档案柜里取出一叠照片,“所有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城南鬼市附近。而且家属都说,失踪前她们都买过或收到过一面旧镜子。”
照片上是七面镜子,样式各异,但背面都刻着字:从“一”到“七”。
沈玉簪指甲上刻着“三”,林秀儿镜子上刻着“四”。那么,“一”和“二”是谁?“五”到“七”又是谁?
“这些镜子现在在哪?”
“作为证物存在警察厅证物室。”赵警官说,“我带你去看。”
证物室里阴冷昏暗。七面镜子摆在一个木架上,都用油纸包着。赵警官拆开包装,我一一细看。
镜子都很旧,铜框锈蚀,镜面模糊。但诡异的是,每面镜子的镜面深处,都映着一张模糊的人脸——七张不同的脸,都闭着眼。
“这些脸……”我凑近第一面镜子,镜中的人脸忽然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抖。
赵警官没看见,他正检查其他证物:“还有这个,是从沈玉簪住处搜出来的。”
是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三张脸皮。
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工艺精湛到可怕。每张脸皮都对应着一个年轻女子,五官清晰,连睫毛都一根根粘着。脸皮内侧,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
其中一张脸皮,我认得:是那个疯了的旦角。
另一张,是休学的女学生。
第三张,是个陌生女子,看眉眼不过十六七岁。
“这三个人,都失踪了。”赵警官说,“沈玉簪就是通过鬼市,物色合适的目标,用邪术控制她们,最后剥下脸皮。”
“那她自己为什么死了?”
“可能是邪术反噬,也可能是……”赵警官顿了顿,“被人灭口。”
“谁?”
赵警官没回答,但眼神示意我看向那七面镜子。
镜子里的七张脸,此刻全都睁开了眼睛。
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我后退一步,赵警官也看见了,他拔出手枪,对准镜子:“什么东西?!”
镜子里的脸开始变化:嘴角上翘,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七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声音——
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是从我们身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婉,但冰冷:
“还差两张。”
我猛地转身。
证物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玉簪。
不,不是沈玉簪。脸是沈玉簪的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空洞,麻木,像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而且她的脸皮和肌肉之间,有明显的空隙,说话时脸皮会微微颤动,像随时会掉下来。
“你没死?”赵警官举枪对准她。
“沈玉簪死了。”那“东西”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痰音,“我是……仙姑。”
它往前走了一步,灯光下,我能清楚看见它脖颈处有一圈细细的接缝——脸皮和身体的接缝。
“你就是面仙?”我强作镇定。
“面仙?”它笑了,笑容僵硬,“那不过是凡人愚昧的叫法。我是‘千面真君’座下使者,奉命收集九张美人面,供奉真君。”
千面真君?我在《相理衡真》里见过这个名字,记载在南疆巫神谱系里,是个专食人脸的古神。
“林秀儿是你伤的?”
“那是警告。”它说,“她本应是第四张面皮,但你们插手,坏了时辰。不过无妨,还有替补。”
它从怀里掏出两面镜子。
一面刻着“八”,一面刻着“九”。
镜面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林秀儿,另一张,是我。
“第九张,相士的脸。”它盯着我,“陈九龄,你观相半生,可曾观过自己的心相?”
我心头一凛。
看相有三重境界:观皮相,察骨相,窥心相。心相最难,因为要直面自己的本心。师父曾说,心相若显,善恶立判,有些人会被自己的心相吓疯。
“你想说什么?”
“你当真以为,沈玉簪是偶然找上你的?”它慢慢走近,脸皮在灯光下泛着蜡光,“三年前,你在鬼市,从一个老道手里买过一本相书,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确实在鬼市买了一本残缺的《相法精要》,卖书的是个落魄老道。书里夹着一页纸,写着“借面法”的残诀。我当时只当是古人妄语,随手扔了。
“那页残诀,是真君赐下的饵。”它已走到我面前三步远,我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类似福尔马林和脂粉混合的怪味,“看了残诀,就与真君结了缘。三年为期,缘满收面——这是规矩。”
赵警官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它胸口,爆出一团黑烟,但没有血。黑烟散尽,伤口处露出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嵌在它胸膛上,双眼紧闭,嘴角流血。
是失踪七人中的一个。
“没用的。”它低头看了看伤口,伸手把那张脸往里按了按,“这具身体,本就是七张面皮缝成的。你们毁了一张,还有六张。”
它突然伸手,抓向我的脸。
我往后躲,但它速度极快,指甲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但更恐怖的是,伤口处传来的感觉——不是疼痛,是麻痒,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往里钻。
赵警官连续开枪,子弹在它身上打出一个个窟窿,每处伤口都露出一张人脸。七张脸,七双眼睛,此刻全都睁开了,死死盯着我们。
证物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那七面镜子同时震动,镜面泛起涟漪,七张脸从镜子里缓缓探出——不是影像,是实体,苍白的手臂,湿漉漉的头发,一张张闭着眼的人脸。
它们爬出来了。
赵警官打光了子弹,拉着我往后退。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
“陈九龄,”那“东西”的声音变成了七重合唱,“献出你的脸,供奉真君。这是你的宿命。”
我背贴墙壁,手摸到腰间——那里别着我防身用的短刀。
“师兄说,要破此术,得毁掉面种。”我低声对赵警官说,“面种一定是件贴身物件,它肯定带在身上。”
“怎么找?”
我盯着那“东西”。它身上穿着沈玉簪的旗袍,外罩灰鼠皮大衣。大衣内侧,似乎有个暗袋。
“我引开它,你找机会掏它暗袋。”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
我握紧短刀,突然向前冲去,不是刺它,而是划向它的大衣。刀锋划过布料,露出暗袋——里面鼓鼓囊囊,像装着什么东西。
它怒吼一声,七双手臂同时抓向我。我躲闪不及,被两只手掐住脖子,按在墙上。
窒息感袭来。
赵警官趁机扑上去,撕开暗袋,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完全漆黑,背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砸了它!”我嘶喊。
赵警官把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镜子没碎。
它弹了几下,滚到墙角,镜面朝上。漆黑的镜面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人脸,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由无数张人脸拼成的怪脸。每张脸都在痛苦地扭曲,张嘴无声地尖叫。
那“东西”松开了我,扑向镜子。
但已经晚了。
镜面开始龟裂,裂纹中渗出黑色的脓血。脓血滴在地上,冒出青烟,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那七张从镜子里爬出的脸,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滩黑水。
那“东西”跪在镜子前,试图用手捧起碎片,但碎片一碰就化为灰烬。
“不……不……”它的声音开始变调,七重合唱渐渐分离,变成七个不同的女声,都在哭喊,“真君……真君救我……”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
脸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缝合的线头。线头断裂,七张脸皮如落叶般飘落,每张落在地上都迅速干瘪、发黑,最后化作飞灰。
没了脸皮,底下是一具空壳——由稻草和棉絮填充的人形,心脏位置缝着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刻着:
“千面真君在此。”
赵警官用枪托砸碎木牌。
里面掉出一颗干瘪的心脏,已经石化,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里,都塞着一小片人脸皮肤。
一切归于寂静。
证物室里只剩下我和赵警官,还有满地的灰烬、黑水和七张干瘪的人皮面具。
赵警官扶起我,我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麻痒感已经消失,但留下三道永久的疤痕。
后来,警察厅封锁了消息,案子以“连环杀人案”结案。林秀儿脸上的面疮慢慢愈合,留下一个疤,但命保住了。那七个失踪女子的家属领回了人皮面具,安葬立碑。
至于“千面真君”,再无踪迹。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我,脸上没有那三道疤,反而光滑如玉。他对我笑了笑,说:
“皮相可毁,骨相可灭,心相难除。”
“你心里住着的贪念——对相术极致的贪念,才是真君最好的饵。”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惊醒,冷汗湿透。
起身照镜,脸上的疤痕依然在。
但镜子里的我,在某个瞬间,似乎眨了下眼。
不是我的眼睛在眨。
是镜中人的眼睛。